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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亮与六便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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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项目的风波,在姜麟与宋晚晴结成实质性的攻守同盟后,以一种高效而冷酷的方式被按下。
新召开的新闻发布会效果显著,姜氏以雷霆手段揪出内鬼、公布部分被诬陷证据、高调宣布引入宋氏作为新的战略伙伴,一连串组合拳干净利落,既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股价,又将公众注意力从“桃色丑闻”成功引向了“商业竞争无底线”的批判。风向的转变快得让人措手不及,那些先前跳得最高的媒体和营销号,一部分收到了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另一部分则悄然删帖噤声,仿佛之前的喧嚣从未发生。
宋明远那边,在宋晚晴与姜麟的默契施压下,几乎是以一种“体面”却彻底的方式出局——引咎辞职,交还部分核心股权,远走海外“疗养”。宋家内部经历了一场不见血的清洗,宋晚晴的地位反而因此更加稳固。老爷子虽然对这场风波不悦,但对结果和宋晚晴展现出的手段,终究是默许了。
风波渐息,但余震犹在。尤其是对姜麟而言。
那场危机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不仅照出了商业世界的残酷与背叛,更映出了他自己内心某些从未正视过的角落。匿名邮件、祁季的沉默、宋晚晴最后的提点……种种线索与情绪交织,在他心里拧成一个复杂的结。表面上看,姜氏恢复了平稳,甚至因祸得福,与宋家的绑定更加紧密深入。但只有姜麟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搅动,便再难回到过去的“平静”。
他感到一种轻微的、持续的烦躁,像鞋底沾上了洗不净的细沙。这烦躁的源头他很明确——祁季。那个名字,连同直播里挑衅的笑容、匿名邮件里冰冷的线索、以及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沉默,构成了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向来顺畅无碍的生活逻辑里。
他想,是时候去见一见祁季了。不是必须,也谈不上多么深刻的执念,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了结。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或许再确认一下那份匿名邮件的来源,尽管他心里已有八九分把握,然后,让一切回归应有的轨道——两条平行线,偶尔因商业或舆论有所交集,但本质再无瓜葛。这个决定做得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在某个处理完一波紧急事务后的傍晚,比平常稍早一些离开了公司。司机询问去向,他随口报出了城西那处他名下的高级公寓地址。
那套公寓,是他早些年购置的诸多房产之一,地段幽静,视野开阔,装修极尽奢华,却没什么“家”的气息。不过要说的话,这里唯一特别的是,在他与祁季保持关系的那几年,这里是他最常带祁季来的地方。与其说是“金屋藏娇”,不如说是一个更私密、更舒适的“会所包厢”。他们在这里吃饭、聊天,主要是他听祁季念叨一些他根本不关心的琐事,也会偶尔过夜。记忆里,祁季在这里总是细心而妥帖,会记得他偏好的酒水温湿度,会在他疲惫时沉默地递上一杯温水,也会在事后独自去浴室清理,从不去做多余的事,无法否认,祁季确实是姜麟见过最懂事的金丝雀。
后来关系断了,这里便彻底闲置下来。定期有专人打扫,维持着纤尘不染的样板间状态。
姜麟输入密码,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开启。扑面而来的是高级香氛系统固定的、略带冷感的雪松气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整洁,空洞,没有一丝人烟。
他扯松领带,随手将外套扔在客厅那张昂贵的意大利手工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走到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却与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他并没有立刻联系祁季的打算。今晚过来,更像是他需要一个地方逃避或者缓冲——暂时躲开公司里那些需要他扮演“姜总”的场合,也躲开与宋晚晴之间那些需要精确计算利益的“同盟”对话。在这里,至少空气是安静的,记忆是单薄的。至于为什么选择这里,或许是这里最为安静舒适吧。
喝完水,他有些无聊地踱步。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昂贵却毫无个性的装饰品,最终落在角落一个半人高的黑胡桃木书架上。那书架与整体极简奢华的风格不太搭,样式甚至有些老气,是祁季某次搬来的。记得当时祁季说,有些常翻的剧本和书放在他租的房子不方便,想找个地方搁一下。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祁季坚持不要他送房车这些,不过他也懒得管,随他去了。后来祁季离开,东西似乎也没完全带走。
鬼使神差地,姜麟走了过去。
书架上很空,只稀疏地摆着二十几本书,大部分是影视相关的专业书籍和剧本,夹杂着几本哲学和文学读物。都蒙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脊,忽然停在一本蓝色布面、略显陈旧的书上——《月亮与六便士》。这本书混在一堆影视专业书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姜麟皱了皱眉。他对这本书有点印象,自己书架上好像也有,年轻时附庸风雅随手翻看过,但从未认真读过。祁季也看这个?
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打发时间的心情,他将书抽了出来。书不厚,但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实在感。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微卷,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他随手翻开。
翻开扉页,没有签名,只有一行用蓝色墨水写下的、略显青涩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字迹是祁季的,但比现在更飞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磋磨的锐气。看墨迹的氧化程度,应该有很多年了
姜麟的心微微一动。他继续往后翻。
书页间夹着不少便签和随手写下的批注。有些是关于情节和人物的思考,笔迹从青涩逐渐变得沉稳。但吸引姜麟的,是那些看似与书本内容无关的、零散的句子。它们散落在段落间隙,像是不经意流淌出的心声。
起初,姜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那些批注。有些是对情节和人物的理解,有些是划出的重点句子。但很快,他的目光被一些与书内容似乎并不直接相关的、零散的句子吸引住了。它们写在段落旁的空白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像是不经意间流淌出的思绪碎片。
在第47页,主人公斯特里克兰德决定抛弃稳定生活去追求绘画时,旁边有一行小字:
“抛弃需要‘拥有’作为底气。我一无所有,所以连‘抛弃’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背着所有‘六便士’的重量,一步一步往有月亮的地方挪。可笑的是,有时候连月亮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知道。”
姜麟的指尖顿住了。他想起第一次在“云端”见到祁季时,那个少年眼中混合着卑微、急切和孤注一掷的光芒。那时候的祁季,背着的何止是“六便士”的重量?
他继续往后翻。
在一段描述斯特里克兰德对物质享受毫不在意的文字旁,祁季用笔狠狠划了几道线,旁边写道:
“不屑,是因为可以选择。我没有选择,所以不敢不屑。所以我接受‘六便士’,甚至感激它。但接过的时候,心里必须清楚——这是路费,不是归宿。归宿在月亮那里,哪怕那月亮……冷得像冰。”
“冷得像冰”。姜麟的心像是被这四个字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种细微的、陌生的酸胀感。他想起祁季在《逐光者》预告片里的台词,想起直播时祁季看向镜头仿佛穿透虚空的眼神。
书页沙沙地响,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姜麟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页页翻看着那些被时光封存的字迹。
在接近结尾处,有一段关于“美”的艰深讨论。祁季在这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最长的一段话。笔迹已经接近现在的成熟,但笔画间却有一种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柔软”的情绪:
“斯特里克兰德说,‘美是一种美妙、奇异的东西,艺术家只有通过灵魂的痛苦折磨才能从宇宙的混沌中塑造出来’。那么,我是什么呢?我塑造的‘祁季’,这个被镜头、掌声、赞誉包裹的壳子,是美吗?还是说,真正的美,是那些深夜里无人看见的颤抖,是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污渍的记忆,是第一次拿到剧本时手心濡湿的汗,是站在领奖台下仰望那个永远漫不经心的人时,心里那点可笑的、灼热的痛?
或许,我的‘美’(如果真有的话),不在于我最终成为了什么,而在于我成为的过程中,那些被碾碎又重组的部分。那些部分里,有恨,有不甘,有算计,但也有……不肯熄灭的火。即使那火是为了照亮一个可能永远看不见我的人。
姜麟,你看见过这些吗?还是说,你只看见了最终被打磨好的、可供陈列的‘成果’?”
最后那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猝不及防地烫进姜麟的眼底。
“姜麟”。
祁季写下了他的名字。不是在公开场合的挑衅,不是在谈判桌上的疏离,而是在一本私密的、旧书的角落里,以一种近乎自我剖析的笔触,写下了这个名字,并附上了一个直白到近乎残忍的疑问。姜麟僵住了,捏着书页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似乎要把书页捏碎,愣神间,夹在书里的几张纸条滑落,姜麟像终于回过神一样捡起,慢慢看向了上面的那些文字,
“今天试镜又失败了。王导说我还是太‘紧’,不够‘放得开’。什么是放开?放下尊严?还是放下那点可笑的、不想被彻底物化的执念?姜麟今天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他大概觉得,我连被‘物化’的资格,都还需要努力争取吧。”
这段旁边标注的日期,大概是祁季出道后不久。字里行间那种小心翼翼的揣测和近乎自虐的清醒,让姜麟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他试图回忆那个时期的祁季,记忆却有些模糊。只记得那孩子似乎总是很拼,交给他的机会总能抓住,虽然青涩,却有一种狠劲。他当时只觉得这是“投资对象”应有的素质,从未想过这背后藏着如此战战兢兢的自我审问。
“那么,我这几年算是在经历‘折磨’吗?那些酒局上的陪笑,那些资源交换时的默许,那些深夜独自消化掉的屈辱和野心……它们算不算‘痛苦’?如果算,那它们又诞生了什么‘美’?是荧幕上那个被精心塑造的‘祁季’吗?
还是说,真正的‘美’,是那个即使在这样的‘折磨’里,依然不肯完全跪下去、心里还偷偷藏着一点‘要走到他面前让他真正看见我’的妄念的自己?哪怕那个‘他’,或许永远只会用衡量货品的眼神看我。
这妄念,是支撑我走下去的月亮,也是让我倍感羞耻的六便士。我分不清了。”
最后几笔有些颤抖,墨水甚至微微晕开了一小片。
姜麟的呼吸彻底屏住了。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落在泛黄的书页和那些清晰的字迹上,仿佛给那段尘封的岁月打上了一层虚幻而哀伤的光晕。
“要走到他面前让他真正看见我”。
“他”。
祁季没有写名字,但姜麟知道是谁。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而钝的刀子,缓慢地刮擦着他内心某个坚固却从未被温柔触碰过的角落。
他一直以为,祁季与他的关系,清晰明了得像一份商业合同。他提供资本和阶梯,祁季付出服从、演技和某些方面的“服务”,然后换取名声、地位和财富。他欣赏祁季的野心和韧性,觉得这是优质“投资对象”的特质。他甚至偶尔会为祁季的“不知足”——那种隐隐想要更多关注、更多平等对话的苗头——感到一丝有趣和轻微的厌烦。
他从未想过,在那份野心和韧性的最深处,藏着如此汹涌而疼痛的情感。那不是简单的感恩或依赖,而是一种混合了仰望、不甘、自我证明以及……或许连祁季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更深层东西的复杂情愫。
祁季要的,似乎从来不仅仅是资源或成功。他要的,是“被看见”——被他姜麟,作为一个完整的、有灵魂有痛苦有渴望的“人”,真正地看见。
而他,在过去那些年里,给予过祁季这样的“看见”吗?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祁季第一次拿奖时他敷衍的“恭喜”;祁季落选影帝后他那个带着嘲弄的电话;无数次,祁季试图与他分享一些工作或生活中的细微感受时,他心不在焉的回应或直接打断;还有更早,在“云端”,他将纸巾递给指甲脏污的祁季时,那种自上而下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他一直站在高处,随意播撒着资源的光束,以为这便是“给予”,便是“拯救”。却从未低头仔细看一看,被那光束照亮的少年眼中,除了被照亮的希望,是否还有被光束刺痛的灼伤,以及更深处的、渴望光束源头能投来一丝温情的卑微祈求。
姜麟猛地合上了书。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将书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一块灼热的炭,又像是一份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证物。
胸口那股熟悉的烦躁感,此刻已经变质,演化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迟来的震动,有隐约的愧疚,还有一种……对自己过去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的、轻微的反感和困惑。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是掌控一切的。他用金钱构筑壁垒,用“爱所有人”的口号免除责任,以为这样便安全无虞。可这本旧书里的字字句句,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这份“清醒”之下,是何等的麻木与冷漠。
他以为的“投资”,在对方那里,却是一场掺杂了全部身心的、孤注一掷的豪赌与煎熬。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在雨后的湿润空气中晕染开来,形成一片迷离的光海。
姜麟站在原地很久,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将《月亮与六便士》轻轻放回书架原处。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依旧穿着昂贵的衣衫,站在奢华的空间里,却无端透出一股陌生的孤寂。
之前那个“例行公事般了结”的念头,此刻显得如此轻飘和可笑。他不再仅仅是想去“说清楚”或“确认”。一种更强烈的、更难以言喻的冲动攥住了他。
他想去见祁季。
但是该以什么身份呢?不是以姜总的身份,更不是不是以旧日金主的姿态。是....姜麟,对就是以简单的,仅仅作为姜麟去问他。
他想去问问那个如今已是影帝、自立门户的男人,当年写下那些字句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想知道,那些被忽视的“看见”的祈求,如今是否还在。他想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他们之间,除了冰冷的算计和未尽的恩怨,是否还残留着一点点……别的可能?
尽管这冲动背后,依旧缠绕着深深的疑惑。他对祁季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是习惯?是不甘?是征服欲作祟?还是……在漫长而扭曲的相互塑造中,早已悄然生长出了某种他拒绝承认、此刻却难以忽视的牵绊?
他不知道。
但手中那本书残留的触感,那些字迹间透出的炽热与疼痛,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扩散,无法平息。
这无意间的发现,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照进了他内心某个尘封的角落。让他接下来的“寻找”,不再是漫不经心的了结,而变成了一场带着困惑、震动和一丝莫名期待的、真正的奔赴。
他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没有再看那书架一眼,径直离开了公寓。
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室寂静与那本藏着少年心事的旧书,重新关在了身后。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便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夜色中,姜麟的车汇入流动的车河,朝着一个此刻无比清晰的方向驶去。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他心里那份要去“见祁季”的念头,已然变得无比坚定,并蒙上了一层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复杂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