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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失效档案的校园篇·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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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合作项目的第一次技术对接会结束后,林屿婉拒了精神卫生中心团队一起吃晚饭的邀请。他独自开车回公司,晚高峰的街道堵得像停车场,红色尾灯在暮色中连成一片。
车载电台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孙燕姿的《遇见》。女声清亮地唱着:“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林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光影,车窗上倒映着他有些疲惫的脸。今天的会议很顺利,中心的张主任对他们的技术方案很感兴趣,但要求先做一个小的试点项目——三个月,五十个样本,必须拿出让人信服的数据。
压力不小,但他已经习惯了。创业三年,压力是家常便饭。
只是……
今天的会议上,当张主任问起算法原理时,他解释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的某个下午。
大二上学期的计算机选修课,他因为专业不对口,听得云里雾里。课间时,他拿着课本去问当时已经是计算机系大神的沈述。
“学长,这个递归算法我有点看不懂……”
沈述正在写代码,头也不抬:“哪一行?”
林屿把课本推过去,指着那段像天书一样的伪代码。沈述扫了一眼,拿过草稿纸,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
“你看,递归就是自己调用自己。但必须有终止条件,否则会无限循环。”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握着铅笔在纸上画出清晰的箭头和方框。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睫毛的影子。
林屿其实没太看懂那个流程图,他的注意力全在沈述的手指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懂了吗?”沈述抬起头。
“啊?哦……懂了懂了。”林屿赶紧点头。
沈述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你是什么专业的?”
“国、国际贸易……”
“那为什么选计算机选修课?”
“因为……”林屿挠挠头,“觉得编程很酷。而且,想多学点东西。”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听说沈述是这门课的助教。但他没好意思说。
沈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草稿纸推回来:“哪里不懂再问我。”
后来林屿才知道,那门课沈述根本不是助教,只是刚好在图书馆帮老师整理资料。但那个下午,沈述花了整整一小时,给他讲明白了递归、循环和基本的算法思想。
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也是林屿第一次发现,沈述并不像传说中那么高冷——至少,在讲解专业知识时,他有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学长,你为什么愿意花时间教我啊?”临走时,林屿忍不住问。
沈述正在收拾书本,闻言抬起头:“有问题就要解决。教你,和debug,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个回答很沈述。理性,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
但林屿就是在那时,心动了。
像一颗种子掉进土壤,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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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已经晚上八点。办公区还亮着几盏灯,技术团队在加班调试医疗项目的demo。
“林哥回来了?”王磊从屏幕前抬起头,“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林屿放下包,“张主任要求先做试点,三个月五十个样本。你们这边进度如何?”
“基础框架搭好了,但医疗数据比游戏数据复杂得多,还在调参数。”王磊揉了揉眼睛,“今晚估计得熬。”
“辛苦了。”林屿拍拍他的肩,“我看看代码。”
他在王磊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像一场无声的雨,每一行都是逻辑,都是规则,都是冰冷的数据结构。
但林屿知道,这些代码背后,藏着温度——它们要捕捉的,是人类最微妙的情感变化。
就像七年前,他试图用笨拙的方式,捕捉沈述那颗看似冰冷的心。
大二下学期,林屿开始频繁地“偶遇”沈述。
他摸清了沈述的作息:早上六点半晨跑,七点半食堂吃早饭,八点去图书馆,中午十二点准时吃午饭,下午要么在实验室,要么在图书馆,晚上十点离开。
于是林屿的作息也变成了这样——虽然他根本起不来那么早,虽然他一到图书馆就犯困,虽然实验室的门他根本进不去。
但他还是坚持着。
晨跑时,他会“刚好”也在操场,抱着篮球朝沈述挥手:“学长早!”
吃早饭时,他会“刚好”坐在沈述旁边的桌子,端着餐盘问:“学长,这里有人吗?”
图书馆时,他会“刚好”借了沈述正在看的参考书,然后挠着头说:“学长,这个我看不懂……”
起初沈述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或者简单地回答他的问题。但次数多了,连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都看出了端倪。
有一次,林屿又在沈述旁边坐下,阿姨过来收书时,笑眯眯地说:“小伙子,又来请教问题啊?”
林屿脸一红:“嗯、嗯……”
阿姨看向沈述:“沈同学,你这小跟班挺用功嘛。”
沈述抬起头,看了看林屿,又看了看阿姨,认真地说:“勤学好问是好事。”
阿姨笑得更厉害了,摇着头走了。
林屿的脸更红了。他偷偷瞄沈述,发现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刻,林屿忽然觉得,沈述也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迟钝。
至少,他没有否认“小跟班”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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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这个参数你觉得设多少合适?”
王磊的声音把林屿拉回现实。他看向屏幕,是一个情感阈值参数,决定了算法对情绪变化的敏感度。
“先设0.7吧。”林屿说,“医疗数据要保守一点,宁可漏检,不要误检。”
“好。”
林屿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但代码上的字又开始模糊,变成了七年前的画面。
大二期末,计算机选修课考试。林屿本来以为自己肯定要挂科了,但意外地考了75分——对于一个文科生来说,这简直是奇迹。
他兴奋地拿着成绩单去找沈述。那天下着雨,他在实验室楼下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等到沈述出来。
“学长!我过了!75分!”林屿举着成绩单,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述撑开伞,看了眼成绩单,点点头:“不错。”
“多亏了你!”林屿钻进他的伞下——很自然地,好像本来就该这样,“你教我的那些算法,考试全考到了!”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沈述身上干净的、像阳光晒过被子一样的味道。
林屿的心脏跳得很快。他偷偷瞄沈述,发现对方的耳朵有点红——也许是冻的,他想。
“学长,我请你吃饭吧!”林屿说,“就当感谢你!”
沈述沉默了一会儿:“不用。”
“要的要的!不然我过意不去!”林屿抓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火锅店,就在学校后面……”
沈述看了看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又看了看他亮晶晶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火锅。林屿点了好多肉,沈述则主要吃蔬菜。热气腾腾中,林屿说了很多话——关于他的专业,他的家乡,他喜欢的电影和音乐。
沈述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听,偶尔回应几句。但林屿注意到,他笑了三次——虽然都是很浅的微笑,但确实是笑了。
第一次是林屿讲他小时候把鞭炮扔进邻居家鸡窝,被追着跑了三条街。
第二次是林屿说他高中时暗恋的女生最后和教导主任的儿子在一起了。
第三次是林屿说:“学长,你知不知道,其实你很受欢迎?”
沈述当时正在夹一片生菜,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好多女生喜欢你啊。”林屿笑嘻嘻地说,“还有男生。我们宿舍晚上卧谈会,经常有人提到你。”
沈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哦。”
“你就不好奇他们说我什么吗?”
“不好奇。”沈述说,“别人的评价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事实重要。”沈述放下筷子,“比如这片生菜,它的维生素含量,膳食纤维比例,这些是事实。别人说它好吃不好吃,是主观评价。”
林屿愣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学长,你真是太可爱了!”
沈述看着他笑,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走出火锅店时,雨已经停了,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学长,今天谢谢你。”林屿认真地说,“不仅谢谢你教我,也谢谢你……愿意和我吃饭。”
沈述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不用谢。”他说,“火锅很好吃。”
顿了顿,他又说:“你也很……有趣。”
有趣。
这是沈述能给到的,最高的评价了。
林屿当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一路哼着歌回宿舍,连室友都说他“像中了彩票”。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真是单纯得可笑。一点点的善意,就能让他开心好几天。
但也许,正是那种单纯,才让他有勇气,去靠近一座看似不可逾越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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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十点了。”王磊打了个哈欠,“要不今天先到这里?”
林屿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
“行,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他站起身,“明天继续。”
团队陆续离开。林屿关了灯,锁上门,独自走进电梯。
深夜的写字楼很安静,电梯下降时能听见缆绳摩擦的声音。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三十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眼神沉稳。
完全没有了二十岁时那个毛毛躁躁的少年的影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些时刻,那个少年还会醒过来。
比如今天开会时,他解释算法原理,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二十岁时就有。
比如刚才看代码,他会下意识地歪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沈述曾经说过“像只困惑的小狗”。
比如现在,站在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他会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和沈述挤在同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心跳如鼓。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刻在骨子里。
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你变得多么成熟稳重。
那个曾经深深爱过的人,那些曾经让你心跳加速的瞬间……
它们都在。
像一组古老的代码,藏在操作系统的最底层。
平时看不见,摸不着。
但当你运行某个特定的程序时——
它们就会被唤醒。
林屿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工作群有很多未读消息,往下划,是沈述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医疗项目的法律风险清单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
他回复:“收到,谢谢。”
很简短的对话。
但林屿盯着那个聊天窗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朋友圈——他很少刷,但今天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刷了几条,都是工作相关的转发。正要退出时,他看见了沈述的头像。
一条新动态,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夜景——从高楼往下看,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倒悬。拍摄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
林屿认出来了,那是从君合律师事务所的窗户看出去的视角。
沈述也刚下班。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赞。
没有评论,只是点赞。
像一种无声的问候。
也像一种……试探。
发送成功。
林屿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划破地下停车场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给沈述的朋友圈点赞——也是沈述发的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只实验室的小白鼠。
那时候他激动得像个傻子,截图保存,还给室友看:“你们看!沈述发朋友圈了!我还点了赞!”
室友笑他:“点个赞而已,至于吗?”
至于。
因为那是他离沈述的世界,最近的一次。
现在七年过去,他又一次给沈述的朋友圈点赞。
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有激动,不再有雀跃。
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怅惘?
还是别的什么?
林屿不知道。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车流。
城市依然醒着,灯火通明。
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
而他,在宴会的边缘。
看着中心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你以为早就忘记了。
其实你只是,把关于他的记忆。
加密,压缩,藏在了心里最深处的文件夹里。
你以为它永远不会再被打开。
但有一天,你输入了正确的密码。
所有的数据,瞬间解压。
铺天盖地。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