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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失效缓存的情感数据 ...


  •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林屿提前十分钟到达君合律师事务所。

      前台接待区简洁大气,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是抽象的艺术画。前台小姐确认预约后,引他走向沈述的办公室。

      “沈律师还在上一个会议,请您稍等一会儿。”前台推开会客室的门,“这里有水,您需要咖啡还是茶?”

      “水就好,谢谢。”林屿在沙发上坐下,放下公文包。

      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另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摆满了法律典籍和文件夹。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道,混合着纸张和咖啡的气息。

      林屿打开笔记本,最后检查一遍要汇报的材料。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的PPT一页页翻过——产品迭代计划,用户调研数据,新的算法优化方向……

      他做得很用心。不仅因为这是工作,更因为……他想让沈述看到。

      看到七年后,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赖别人的少年。看到他也能拿出专业、有深度的方案。看到他,已经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

      三点整,门外传来脚步声。

      “抱歉,会议拖了会儿。”沈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咖啡杯。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比平时多了一分随性。

      “没关系。”林屿起身,“我也刚到。”

      两人在会议桌旁坐下。沈述把咖啡杯放在一边,打开笔记本:“你说有新的想法?”

      “对。”林屿把电脑转向他,“关于情感算法的深度应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林屿详细讲解了他们的新构想——不再局限于游戏内的情感分析,而是扩展到更广阔的场景:在线教育中的学习情绪监测,医疗APP中的患者心理状态跟踪,甚至企业文化中的员工幸福感评估。

      “核心逻辑是一样的。”林屿用激光笔指着流程图,“通过行为数据推断情感状态,然后给出个性化的反馈或建议。只不过应用场景变了,数据维度和算法权重需要相应调整。”

      沈述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当林屿讲到医疗领域的合规风险时,他抬起头:“这个方向很好,但法律风险也很高。医疗数据的隐私保护比游戏数据严格得多。”

      “我们知道。”林屿点头,“所以想听听您的专业意见。如果我们想往这个方向发展,前期需要做哪些合规准备?”

      沈述沉思片刻:“首先需要申请相关的数据处理资质。其次,算法必须通过医疗级别的安全认证。还有,用户知情同意书需要特别设计,确保完全透明……”

      他说得很详细,从法规要求到实操建议,条理清晰。林屿边听边记,心里不得不承认——沈述的专业素养确实过硬。

      “另外,”沈述补充道,“如果你们真想做医疗方向,我建议先找一家医院或研究机构合作。从小型试点项目开始,积累经验和案例,再逐步扩大。”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林屿说,“已经联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他们对我们之前的游戏项目很感兴趣,愿意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沈述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动作很快。”

      “创业公司嘛,不快就被淘汰了。”林屿笑了笑。

      讨论完正事,气氛轻松了一些。沈述看了眼时间:“快四点了。要喝点东西吗?楼下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林屿迟疑了一瞬。这个邀请介于工作和私人之间,有些模糊。

      但最终他点了点头:“好。”

      ---

      咖啡馆在写字楼的一层,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下午时段人不多,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

      “美式?”沈述问。

      “嗯。”

      沈述去吧台点单,林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行人。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七年前,他们也曾这样坐在咖啡馆里。不过那时是学校门口的小店,桌椅简陋,咖啡也便宜。林屿总是点拿铁,加很多糖。沈述笑他“喝的是糖水”,但下次还是会给他加糖包。

      现在他们都喝美式了。不加糖,不加奶,纯粹的苦。

      “给。”沈述把咖啡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谢谢。”

      短暂的沉默。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气。

      “你刚才说的医疗方向,”沈述忽然开口,“很有前景。但也很难。”

      “难才有意思。”林屿说,“如果什么都容易,反而没挑战性了。”

      沈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挑战。”

      这个“以前”来得突然,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屿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但表情没变:“人总要有点追求,不然活着多没意思。”

      “说得对。”沈述低头喝了口咖啡,“这几年……你一直很努力。”

      这话听起来像是陈述,又像是感慨。林屿不知道怎么接,只好笑了笑:“创业嘛,不努力不行。”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上爬到了林屿的手背上。温暖,明亮。

      “林屿。”沈述忽然叫他的名字。

      林屿抬起头。

      沈述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光:“七年前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空气似乎凝固了。

      咖啡馆里的音乐,窗外的车流声,甚至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

      林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握紧咖啡杯,指尖微微发白。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还算平稳,“沈律师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沈律师’。”沈述轻轻摇头,“是沈述。作为沈述,我欠你一个道歉。”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平日的冷静疏离,反而带着一种……笨拙的诚恳。像小学生第一次写检讨,每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写错。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那时候我说你‘不成熟’,”沈述继续说,“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时候的我,没有能力处理那么复杂的情感。你的感情对我来说太强烈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逃避,然后用‘理性’来掩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比较勇敢。比当时的我勇敢得多。”

      林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咖啡已经凉了,但掌心的温度还在。

      他没想到沈述会说出这番话。七年来,他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沈述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冷漠,客套,甚至傲慢。

      但唯独没想过,会是道歉。

      而且是这样……诚恳的道歉。

      “现在说这些,”林屿终于开口,“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沈述诚实地说,“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弥补什么。只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时候,不是你的问题。”沈述看着他,目光坦然,“是我自己的局限。”

      林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自己的目的地。

      七年前,他的目的地是沈述。像一颗小卫星,绕着唯一的恒星旋转。

      后来卫星脱离了轨道,在茫茫宇宙中漂泊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航道。

      现在恒星对他说:抱歉,那时候是我的引力不够。

      多么讽刺。

      “沈述。”林屿转回头,看着他,“你知道吗?我最难过的,不是你说我‘不成熟’。”

      沈述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最难过的是,”林屿的声音很轻,“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选择了最冷静的方式离开。就像……就像在处理一个程序bug,而不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这些话他藏在心里七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周慕,包括心理医生。像一根刺,扎在最深的地方,碰一下都疼。

      现在说出来了,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

      沈述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垂下眼睛,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很久没有说话。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关于失去和原谅。

      “你说得对。”沈述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时候的我……确实把感情当成问题来处理。我以为理性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但其实不是。感情不是问题,不需要解决方案。它只需要……被看见,被回应。”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种林屿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懊悔,又像是明悟后的疲惫。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一点。”沈述说,“但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屿忽然想起周慕说过的话:“沈述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的世界里,感情可能只占很小的一个分区。”

      现在看来,也许不是分区太小,而是沈述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如何打开那个分区的门。

      而他林屿,曾经用力敲了很久的门,最后手都敲破了,门也没开。

      现在门开了,但敲门的人已经走了。

      “沈述。”林屿说,“你不需要道歉。七年前的事,我们都有责任。我太急了,你太慢了。就是这样。”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而且,”他笑了笑,“如果不是那时候分开,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从这个角度说,我应该谢谢你。”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因为那次分手而快速成长。假的部分是……成长的过程太痛了,如果可以选,他宁愿不要。

      沈述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不恨我吗?”

      “恨过。”林屿承认,“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恨。”

      这是实话。创业的头三年,他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精力去恨。恨需要能量,而他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往前跑了。

      现在回头看,那段最黑暗的时光,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动力。

      像一颗被扔进深海的石子,最后长成了珊瑚。

      “你变了。”沈述轻声说,“但又好像没变。”

      “什么意思?”

      “变得更强大了。”沈述说,“但内核里那种……不管遇到什么都向前看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

      林屿愣了下,然后笑了:“这话听着像夸奖。”

      “就是夸奖。”沈述认真地说。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林屿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半了。

      “我该回去了。”他起身,“下午还有个会。”

      “我送你。”沈述也站起来。

      “不用,我开车了。”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街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那……”林屿停下脚步,“今天就先这样。医疗方向的合规问题,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我会的。”沈述点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好。”

      林屿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沈述。”

      “嗯?”

      “谢谢你今天的……坦诚。”林屿说,“虽然晚了七年,但我收到了。”

      沈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林屿笑了笑,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沈述的声音:“林屿。”

      他回头。

      沈述站在咖啡馆门口,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清晰传来:

      “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林屿怔在原地。

      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七年的时光,直直地劈进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但心跳得厉害。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后视镜里,沈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林屿闭上眼睛,深呼吸。

      七年了。

      他以为早就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今天沈述的话,像一把温柔的手术刀,轻轻划开那层痂,露出下面鲜红的、从未真正愈合的肉。

      会疼。

      但也……会重新生长。

      手机震动,是周慕发来的消息:「和沈述谈得怎么样?」

      林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

      「他道歉了。」

      周慕秒回:「???真的假的?」

      「真的。」

      「然后呢?」

      「然后……」林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打出一行字:

      「然后我发现,我还是会心动。」

      发送。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释然,又有点……期待。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会随着时间消失。

      它只是休眠了。

      等待一个合适的温度,合适的时机。

      重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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