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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失效算法的伦理审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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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五点,医疗项目的伦理审查材料终于全部完成。
林屿把二十七份文件打包,附上详细的说明文档,发到沈述的邮箱。按下发送键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团队所有人都透支了。
窗外天色已暗,创意园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办公区里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林哥,走了啊。”王磊拎着包经过,“周末好好休息。”
“嗯,你也好好休息。”林屿揉了揉眉心,“下周还要去精神卫生中心做演示。”
“知道。”王磊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材料发给沈律师了?”
“刚发。”
“那他周末得加班审了。”王磊笑了笑,“不过以沈律师的效率,估计周日就能给反馈。”
林屿点点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关掉电脑,却没有立刻起身。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海,落地玻璃上倒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述的微信消息:
“材料收到。周末我会看完,周一给反馈。”
很简短,很沈述。
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辛苦了。不急,您慢慢看。”
发送。
然后他补了一句:“注意休息。”
这次沈述回得很快:“你也是。”
对话到此结束。林屿放下手机,拿起外套和包,关灯离开。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也经常这样——在深夜离开图书馆或实验室,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那时候的心情和现在截然不同。二十岁的林屿,心里装着一个不可能的人,每一天都在期待和失落之间摇摆。期待沈述的一个眼神,一句回应;失落于对方的冷淡和疏离。
三十岁的林屿,心里依然装着那个人,但已经学会了不再期待。
或者说,学会了用更成熟的方式处理期待——把它转化为工作的动力,转化为提升自己的能量,转化为“即使没有回应,我也可以很好”的底气。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林屿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沈述的头像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新一条还是两天前那张夜景照片。下面多了一些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有陈总的“沈律师加班辛苦了”,也有几个律所同事的调侃。
林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留下评论,只是又点了一次赞。
然后退出,锁屏,发动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划破车库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沈述刚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正点开他发来的邮件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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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述的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书桌,电脑屏幕上是林屿发来的伦理审查材料包。
他先快速浏览了目录,然后从最重要的第三项——算法安全自评报告开始看起。
报告写得很专业,结构清晰,逻辑严谨。风险场景分析得很全面,防范措施也切实可行。沈述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偶尔用红色标注需要进一步澄清的地方。
看到第七项用户隐私保护方案时,他放慢了速度。
这份方案不仅符合法律法规的要求,还提出了一些创新的保护机制——比如“动态脱敏”,根据用户的不同使用场景,自动调整数据的脱敏程度;比如“分层授权”,把数据访问权限细分为七个等级,每个等级对应不同的使用目的。
这些设计很巧妙,既保障了数据安全,又不影响算法的有效性。
沈述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能想象出林屿和团队讨论这些方案时的场景——在白板前激烈争论,在代码中反复调试,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灵光一现。
就像七年前,林屿为了解出一道数学题,在草稿纸上写满各种奇怪的思路,最后找到那个最优雅的解法。
那种专注,那种执着,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只是现在,林屿的“题目”变得更大了。不再是数学题,而是如何用技术改善人们的情感健康;不再是个人作业,而是带领一个团队去完成一个可能改变行业方向的项目。
沈述继续往下看。附件里还有一些测试数据,包括算法在不同场景下的准确率报告。他点开其中一份,是一组模拟用户情绪的测试结果。
表格里列出了各种情绪状态——快乐、悲伤、愤怒、焦虑……每个状态下面都有详细的判断依据和准确率。
沈述的目光停在“悲伤”那一栏。准确率是87.3%,不算最高,但附注里解释了这个数字的合理性:“悲伤情绪的临床表现复杂多样,且常与其他情绪混合出现。87.3%的准确率已达到临床可接受标准。”
很严谨,也很诚实。
沈述想起七年前,林屿也会这样——做错了题不会掩饰,而是认真分析错误原因,然后把正确的解法工工整整地抄在错题本上。
“学长,你看我这样写对吗?”林屿总是把本子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时候沈述觉得,这种诚实很……珍贵。
现在依然觉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沈述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到书房时,手机屏幕亮着。是沈清发来的消息:“哥,还在加班?”
“嗯。审材料。”
“林屿哥他们公司的?”
“对。”
沈清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那你可要好好审,不能放水哦。”
沈述回了个“嗯”,放下手机。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点开最后一份附件——团队成员的资质证明和过往项目经验。林屿的简历在最前面。
三十岁的林屿,履历已经相当亮眼:名校毕业,三年创业经历,主导过多个成功项目,获得行业奖项,公司完成B轮融资……
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笑容自信,眼神坚定。
和七年前那个穿着T恤牛仔裤、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又好像,本质还是同一个。
沈述的目光在简历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翻。
材料全部看完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回响着那些技术术语,那些数据图表,那些严谨的逻辑论证。
但更清晰的,是字里行间透出的东西——林屿的用心,团队的付出,整个项目承载的理想和野心。
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错的小心。
沈述睁开眼睛,重新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伦理审查材料反馈意见。
他开始写。先总体肯定材料的完整性和专业性,然后逐条列出需要补充或修改的地方。每一条都附上具体的建议,有的还加了参考法规或案例。
写到第三项算法安全时,他停了一下。
报告里提到一个风险场景:“算法可能过度解读用户的正常情绪波动,导致不必要的心理干预”。林屿团队提出的防范措施是设置“情绪波动阈值”,只有当情绪强度超过阈值且持续一定时间,才会触发干预机制。
这个设计很好,但沈述想到了更深一层的问题。
他写道:“建议补充说明阈值设定的依据。是基于普通人群的统计数据,还是针对特定人群(如已有心理问题史的用户)做了调整?不同人群的阈值是否需要差异化设置?”
然后又加了一句:“此问题不影响材料整体质量,但建议在后续实施中重点考虑。”
写完所有反馈,已经是凌晨两点。沈述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和格式,然后保存,关电脑。
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晕。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在亮着。
沈述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安静下来的城市。
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有过这样的夜晚。林屿为了准备一个比赛,在宿舍熬夜写策划案。凌晨两点,沈述接到他的电话。
“学长……”林屿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卡住了。这个地方怎么都写不好。”
沈述当时也在熬夜写论文,但还是说:“发我看看。”
五分钟后,林屿发来文档。沈述花了半小时修改,然后打电话回去,一条条解释修改思路。
“你看这里,逻辑链断了,需要加一个过渡……”
“这个数据支撑不够,我帮你找了几篇参考文献……”
“结尾部分太弱了,建议这样改……”
电话那头,林屿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最后他说:“学长,谢谢你。我……我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没有。”沈述说,“有问题就要解决。”
然后他听到林屿笑了,笑声很轻,但透着如释重负:“学长,你真好。”
现在想想,那句话大概只是林屿随口说的感谢。但沈述记了很久。
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用“好”来形容他。
在大多数人眼里,沈述是“聪明”的,“优秀”的,“厉害”的。但很少有人会觉得他“好”。
除了林屿。
那个总是能看见他冰冷外表下,那一点点温度的,林屿。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沈述拉上窗户,关掉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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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九点,林屿刚到办公室,就收到了沈述的反馈邮件。
邮件发送时间是周日晚上十一点。附件里是一份二十多页的详细反馈,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建议具体可行。
林屿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在团队群里发消息:“沈律师的反馈来了,都看一下。十点开会讨论。”
十点整,核心团队在会议室集合。
“沈律师很认真啊。”王磊翻着打印出来的反馈文件,“连参考文献都给我们列出来了。”
“毕竟是沈述。”周慕说,“他一向这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林屿打开投影:“我们一条条过。先看第三项……”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沈述的反馈很中肯,有些问题确实他们之前没考虑到。比如算法阈值设定的依据,比如不同人群的差异化处理,比如长期使用可能产生的心理依赖……
“这些问题确实重要。”林屿在白板上记下要点,“尤其是心理依赖这块,如果我们做的是心理健康产品,反而让用户过度依赖算法,那就本末倒置了。”
“那怎么解决?”苏晴问。
“加一个‘自主调节’模块。”林屿想了想,“允许用户自己设置算法的干预频率和强度,甚至可以选择暂时关闭算法建议,完全自主管理情绪。”
“这个好。”王磊点头,“既给了用户控制权,又避免了过度依赖。”
讨论完所有反馈,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林屿让大家先去吃饭,自己留在会议室整理修改方案。
手机震动,是沈述发来的微信:“反馈收到了吗?”
“收到了。正在讨论修改方案。”林屿回复,“很详细,很有帮助。谢谢沈律师。”
“不客气。有问题随时沟通。”
“好。”
简单的对话结束。林屿放下手机,继续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会议桌上铺开一片明亮。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沈述也经常这样——给他修改作业,写详细的批注,然后说“有问题随时问我”。
那时候他珍惜每一次这样的机会,因为那是他能和沈述多说几句话的理由。
现在,这样的机会变成了工作常态。
但他不再需要找理由了。
因为他和沈述,已经站在了同一个高度。
他可以坦然地说“谢谢”,可以自信地说“我们正在讨论”,可以平等地说“有问题随时沟通”。
这种感觉,很好。
林屿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下最后一个流程图。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温暖而明亮。
像一颗终于找到自己轨道的星星。
不再需要围绕谁旋转。
只是安静地,坚定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