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失效原型的算法迭代 ...
-
十二月中旬,医疗试点项目的第一个版本demo终于准备就绪。
按照计划,林屿需要带团队去精神卫生中心做现场演示。但就在出发前一天,技术团队在最后的压力测试中发现了一个严重的bug——当多个用户同时使用系统时,算法会出现延迟判断,导致情感分析结果滞后了近十秒。
“十秒在医疗场景里太长了。”王磊脸色凝重,“如果用户正处于情绪崩溃边缘,十秒的延迟可能就错过了最佳干预时机。”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窗外下着冬雨,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城市光影。
“能定位到问题根源吗?”林屿问。
“应该是数据库并发处理的问题。”技术副总监陈明推了推眼镜,“我们的算法需要实时读写用户数据,当并发量超过一定阈值,数据库锁就成瓶颈了。”
“解决方案?”
“短期方案是优化数据库查询,加缓存,估计能把延迟降到三秒左右。长期方案是重构数据架构,但至少需要一个月。”王磊说,“问题是……明天就要演示了。”
林屿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会议室里很安静,只听见空调的嗡鸣和窗外的雨声。
“林哥,要不要跟张主任那边沟通一下,延期演示?”周慕提议。
“不行。”林屿睁开眼,“张主任下周要去国外开会,一拖就是一个月。而且第一次演示就延期,会给对方留下不专业的印象。”
“那怎么办?”
林屿沉思片刻,转向技术团队:“优化方案需要多久?”
“全力赶工的话……今晚能出来。”王磊看了眼时间,“但只能降到三秒,不能再快了。”
“三秒……”林屿权衡着,“在演示环境里,可以接受。但正式上线绝对不行。”
他站起身,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时间表:“王磊带人今晚优化数据库。陈明负责准备演示脚本,把可能出现的延迟问题预先设计进演示流程——比如解释这是‘测试环境的临时限制’。周慕准备沟通话术,万一张主任问起,要能专业地解释清楚。”
分配完任务,林屿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空:“大家辛苦一晚,明天演示结束我请大家吃大餐。”
团队散会后,林屿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走到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城市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遥远。
手机震动,是沈述发来的消息:“明天演示需要我过去吗?”
林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沈述作为法律顾问,其实不必参加技术演示。但他主动提出来了。
“张主任可能会问到合规问题,有您在更稳妥。”林屿回复,“如果时间方便的话。”
“好。几点?在哪?”
林屿发了时间和地址过去。沈述很快回复:“收到。明天见。”
很简短的对话。但林屿握着手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就像七年前,每次遇到难题,只要知道沈述在,他就会觉得……至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虽然现在的他早已学会独自承担一切,但那种“有人在”的感觉,依然会带来一丝细微的安慰。
---
第二天上午九点,雨还在下。
精神卫生中心的会议室里,张主任带着几位医生和研究员已经在等了。长条会议桌上摆着投影仪和笔记本电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屿带着团队准时到达。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专业而不失亲和力。周慕和王磊跟在身后,手里提着演示设备和资料。
“张主任,早上好。”林屿上前握手,“这位是我们的技术总监王磊,这位是运营总监周慕。还有……沈述律师,我们的法律顾问。”
沈述从后面走来,和张主任握手:“张主任,久仰。”
“沈律师,我知道你。”张主任笑着点头,“君合在医疗法律领域很有名。有你把关,我们对合规问题就放心多了。”
众人落座。林屿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墙上出现幻屿互动的logo和项目名称。
“感谢各位的时间。”林屿开始演示,“今天我将为大家展示我们为心理健康监测设计的‘情感计算平台’……”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从项目背景、技术原理到应用场景,层层递进。演示过程中,王磊在一旁实时操作系统,展示算法如何分析模拟用户的情感数据。
沈述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投影屏幕上,但偶尔会看向林屿——那个站在台前,自信从容地讲解着复杂技术的男人。
七年了。沈述想。
七年前,林屿还是个需要他讲解递归算法的少年。现在,他已经可以站在一群专业人士面前,深入浅出地解释最前沿的情感计算技术。
而且讲得很好。逻辑清晰,重点突出,难懂的技术概念都用通俗的比喻解释清楚了。
当林屿讲到“情绪波动阈值”时,张主任提出了问题:“这个阈值是如何设定的?不同人群的标准一样吗?”
林屿早有准备:“我们参考了心理学研究的常用量表,结合大数据分析,设定了基础阈值。但同时,系统支持个性化调整——用户可以根据自己的感受,手动调整敏感度。”
他示意王磊切换屏幕,展示个性化设置界面:“比如,对于已经确诊焦虑症的用户,我们可以适当降低阈值的触发点,提供更及时的关注。”
张主任点点头,看向沈述:“沈律师,从法律和伦理角度看,这种个性化设置有没有风险?”
沈述坐直身体:“有的。主要风险在于,如果个性化设置导致算法过度干预,可能会侵犯用户的自主权。所以我们在设计时要求,所有个性化调整都必须基于用户的明确同意,并且系统会定期提醒用户重新评估设置是否合适。”
他说得很专业,引用了相关法规条款,还举了几个医疗领域的类似案例。张主任和几位医生频频点头。
演示进行到实操环节。王磊邀请一位医生上台,亲自体验系统。医生戴上传感器,系统开始实时监测他的生理数据并分析情绪状态。
就在这时,bug出现了。
屏幕上,情绪分析曲线出现了明显的延迟。医生做了一个深呼吸放松的动作,但系统的“压力指数”过了三秒才下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磊的额头渗出细汗。周慕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林屿面色不变,平静地解释:“各位注意到,系统响应有大约三秒的延迟。这是因为在演示环境下,我们开启了完整的数据记录和备份功能,这些后台进程会占用部分计算资源。”
他切换屏幕,展示后台进程监控图:“在实际应用场景中,这些辅助功能可以调整或关闭,系统响应速度可以提升到毫秒级。今天的演示我们选择了最保守的配置,是为了确保数据的完整性和可追溯性——这在医疗场景中非常重要。”
解释得很巧妙。既承认了延迟的存在,又把它包装成了“为了医疗安全而做出的保守选择”。
张主任看向沈述:“沈律师,这种数据完整性和实时性的权衡,在法律上怎么处理?”
沈述接过话头:“医疗数据管理的第一原则是安全和准确,实时性虽然重要,但不能以牺牲数据完整性为代价。三秒的延迟在绝大多数心理干预场景中是可接受的,因为情感变化本身就有一定的持续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是危机干预场景——比如自杀风险预警——系统应该有特殊的快速通道,这点在我们的设计方案中已经考虑到了。”
林屿适时地切换屏幕,展示了危机干预模块的设计图。
张主任满意地点头:“考虑得很周全。”
演示继续进行。后面的环节都很顺利,系统准确识别了几种模拟的情绪状态,并给出了合理的建议。结束时,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做得很好。”张主任起身和林屿握手,“技术扎实,考虑周全。我们很感兴趣。”
“谢谢张主任。”林屿微笑,“我们会根据今天的反馈继续优化。”
“那个延迟问题,”张主任压低声音,“真的能在正式版解决吧?”
“能。”林屿肯定地说,“我们已经有了优化方案,下个版本就能看到改进。”
“那就好。”
送走张主任团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幻屿的几个人。
“刚才吓死我了。”王磊瘫在椅子上,“林哥,你那套说辞是临场发挥的?”
“昨晚就想好了。”林屿松了松领带,“预料到可能会出问题,提前准备了应对方案。”
周慕竖起大拇指:“厉害。张主任完全没起疑。”
林屿笑了笑,看向沈述:“刚才多亏沈律师配合。”
沈述正在收拾笔记本,闻言抬头:“我说的是事实。医疗系统确实应该以数据安全为第一优先级。”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屿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走吧。”林屿说,“我请大家吃午饭,庆祝演示成功。”
---
午餐选在中心附近的一家粤菜馆。包厢里,团队气氛轻松,大家讨论着刚才的演示,谈论着项目的后续计划。
林屿坐在主位,沈述在他左边。两人之间的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其他人说话。
“沈律师,”周慕忽然问,“您觉得我们今天表现怎么样?从法律顾问的角度。”
沈述放下茶杯:“很专业。尤其是对潜在问题的预判和应对,体现了成熟的项目管理能力。”
“那从……普通观众的角度呢?”周慕眨眨眼。
沈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屿:“从普通观众的角度,演讲者很有感染力,能让复杂的技术变得容易理解。”
这个评价让林屿微微一怔。他看向沈述,对方的目光坦然而平静。
“谢谢。”林屿说。
饭后,团队其他人先回公司,林屿和沈述最后走出餐厅。雨已经停了,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空气清新冷冽。
“我送你回律所?”林屿问。
“不用,我打车就行。”沈述说,“你今天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确实。下午要开复盘会,要安排优化工作,要准备项目下一阶段的计划……
但林屿说:“不急这一会儿。”
两人坐进车里。林屿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散车窗上的雾气。
车里的空间很安静,只有导航系统偶尔发出的提示音。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
“那个延迟问题,”沈述忽然开口,“真的能解决吗?”
林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能。技术团队已经在优化了,下周就能出结果。”
“需要帮忙吗?”沈述说,“我认识几个做数据库优化的专家。”
林屿侧头看了他一眼:“沈律师,你对我们项目……是不是太操心了点?”
这话问得直接。问完林屿就有些后悔——太像试探了。
但沈述没有回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这个项目很重要。”
“对谁重要?”
“对你。”沈述的声音很轻,“对你的事业,对你的团队。而且……这个项目本身很有意义。用技术帮助人们管理心理健康,是件好事。”
他说得很诚恳。但林屿听出了没说出来的部分——这个项目对他林屿很重要,所以沈述在乎。
就像七年前,林屿在乎的事情,沈述也会默默地在乎。虽然表达方式生硬,虽然总用“应该”“合理”这样的词来包装,但那份在乎,是真实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屿看向窗外,街角的咖啡店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装饰——原来快到年底了。
“沈述。”他叫他的名字。
“嗯?”
“七年前,你拒绝我的时候,说我不成熟。”林屿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呢?你觉得我成熟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沈述转过头,看着林屿的侧脸。冬日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三十岁的林屿,下颌线比二十三岁时更清晰,眼神更沉稳,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透着一股从容的力量。
成熟了吗?
当然成熟了。甚至成熟得让沈述有些……心疼。
因为成熟往往意味着经历过了足够多的挫折,承受过了足够多的压力,在深夜里独自消化过足够多的无助。
“你成熟了。”沈述终于说,“但我现在觉得,成熟不一定是好事。”
林屿挑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述斟酌着用词,“二十三岁的你,会直接问‘你喜不喜欢我’。三十岁的你,只会问‘你觉得我成熟了吗’。”
他顿了顿:“前者虽然冲动,但真实。后者虽然成熟,但……隔着太多东西。”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林屿踩下油门,车子重新驶入车流。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沈述,”许久,他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七年前我们没分手,现在会是什么样?”
“想过。”沈述诚实地说,“但想不出答案。因为七年前的我,没有能力经营一段健康的感情。即使勉强在一起,最后可能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分开。”
“那现在呢?”林屿问,“现在的你有能力了吗?”
车子在君合律师事务所楼下停住。林屿转过头,直视沈述的眼睛。
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里飞舞。
沈述看着林屿,看着那双熟悉的、却多了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的眼睛。
七年了。他学会了读复杂的法律条文,学会了处理棘手的案件,学会了在谈判桌上掌控节奏。
但他依然不擅长读人心。
尤其是林屿的心。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愿意……学着去有能力。”
这话说得很笨拙,像小学生第一次写情书,每个字都斟酌再三,却依然词不达意。
但林屿听懂了。
他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那……一起学。”
一起学如何重新认识彼此,如何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建立一段平等健康的关系,如何在过去的伤痕之上,建造新的可能。
不是回到七年前。
是走向七年后的,某个全新的起点。
沈述下车前,回头看了林屿一眼:“路上小心。”
“嗯。”林屿点头,“下周见。”
车子驶离律所。后视镜里,沈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玻璃门后。
林屿看着前方的路,冬日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很亮。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结了七年冰的地方,开始有细微的裂痕。
像春天的第一道暖流,流过冻土。
缓慢,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