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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失效手册的甲方修订版 ...


  •   招标会结束后的停车场,林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松开领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微微颤抖。他握紧,再松开,反复几次,直到指尖恢复平稳。

      车载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三十岁的脸,线条比二十三岁时锋利了些,眼神沉稳,嘴角还挂着那副得体的、尚未完全卸下的职业微笑。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十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整张脸变得面无表情。

      “操。”他轻声说。

      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突兀而真实。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他以为足够长了,长到可以把一个人彻底格式化,长到再见面时能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甲方那样,握手,微笑,说“请多指教”。

      他做到了。至少表面做到了。

      但刚才握住沈述手的那三秒,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沈述掌心的温度,手指的力度,甚至那种熟悉的、干燥的触感——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就像时间在沈述身上停滞了。

      林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戒烟三年了,但紧张时还是会习惯性地摸烟。

      手机震动。是周慕。

      「见到人了?」

      林屿回了个「嗯」。

      「怎样?」

      「活着。看起来不错。」

      「废话。我问你感觉。」

      林屿盯着屏幕,手指悬空。感觉?什么感觉?像一记闷棍敲在后脑勺,像突然被扔进深水区,像……

      像七年前那个夜晚重演,只是这次他站在岸上,看着对方在水里挣扎。

      他删掉打好的字,重新输入:「没感觉。甲方而已。」

      周慕秒回:「装。继续装。」

      林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他点燃那支烟,深吸一口,尼古丁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眩晕感。

      「真没装。就是有点意外,他居然会主动过来握手。」

      「沈述主动找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能只是工作需求。」

      「林屿,」周慕发来一条语音,声音严肃,“别犯傻。七年前的教训还不够?”

      林屿按灭烟,回复:「知道。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傻子了。」

      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引擎低吼,空调冷风吹出来,驱散了车厢里那点稀薄的烟雾。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渐渐远去。沈述应该还在里面,和招标方谈后续事宜。他是乙方律所的代表,负责审核合同和知识产权条款——一个完全符合他性格的岗位。

      理性,严谨,一丝不苟。

      林屿打转向灯,汇入车流。晚高峰的市中心堵得像一锅粥,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在渐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

      堵车的间隙,他想起刚才在台上讲解方案时,余光瞥见台下那个身影的瞬间。

      沈述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着深蓝色西装,坐姿笔直,像一尊雕塑。他甚至没有在做笔记,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林屿几乎忘词。

      但他没有。三年的创业,上百场路演,几千小时的打磨,早就把他的临场反应训练成了肌肉记忆。他的语速甚至没有变化,只是握着翻页器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现在那点汗早就干了,只剩下空调吹过的凉意。

      红灯。林屿停下车,看着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有个女孩抱着一大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暮色里依然耀眼。

      向日葵。

      沈述曾经说,向日葵的向光性是因为生长素在背光侧积累,导致茎部弯曲,是简单的植物生理现象。

      林屿当时说:“可是它们看起来就像在追着太阳跑,多浪漫啊。”

      沈述不理解浪漫。他只会用数据和原理解释一切。

      绿灯亮了。林屿踩下油门。

      ---

      同一时间,写字楼二十三层的会议室里,沈述正在听招标方陈总的总结。

      “……总体来说,今天几家公司的方案都不错,尤其是‘幻屿互动’那套情感记忆的概念,很新颖。沈律师,从法律角度你怎么看?”

      沈述抬起眼,目光从手中的资料上移开。

      “从合同架构和知识产权保护角度,‘幻屿互动’的方案确实最完善。”他的声音平稳专业,“但需要注意的是,他们提出的‘情感数据算法’涉及用户隐私条款的灰色地带,需要在合同中明确数据所有权和使用边界。”

      陈总点点头:“这个确实。那这样,沈律师,后续的合同谈判就麻烦你们律所主要负责了,尤其是和‘幻屿互动’的对接。他们公司刚完成B轮融资,势头很猛,但法务团队据说还比较年轻,有些条款可能需要你们多把关。”

      “明白。”沈记述下要点。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后,陈总和团队先离开,留下沈述和助理收拾材料。

      助理小李是个毕业两年的年轻律师,做事认真,有点怕沈述——整个律所的年轻人都怕沈述。这位合伙人以严谨到苛刻闻名,但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

      “沈律,”小李小声问,“您刚才好像特别关注‘幻屿互动’那家?”

      沈述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有吗?”

      “有……您平时听方案很少全程不记笔记的,但刚才林策划讲的时候,您一直在看台上。”小李说完就后悔了,赶紧低头假装收拾电脑。

      沈述没说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发出均匀的嗡嗡声。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倒置的星河。

      “小李,”沈述忽然开口,“如果你七年前伤害过一个人,七年后在专业场合重逢,对方表现得完全不认识你,你会怎么做?”

      小李愣住了,完全没想到沈述会问这种……私人问题。

      “呃……这个……”他斟酌着用词,“得看伤害的程度吧?如果很严重,那对方不想相认也很正常。如果是我,可能会先道歉,然后……看对方反应?”

      “如果对方不接受道歉呢?”

      “那就……保持距离?”小李试探着说,“毕竟强求也没用。”

      沈述点点头,像得到了某个实验数据。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吧,回所里。合同草案今晚要出来。”

      “好的沈律!”

      回律所的路上,沈述一直在看手机。不是看工作消息,而是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幻屿互动林屿”。

      搜索结果跳出来。

      公司官网,行业媒体报道,融资新闻,获奖记录……林屿的名字频繁出现。

      “幻屿互动联合创始人、首席策划总监”
      “90后创业代表,从零到B轮的三年”
      “独创‘情感交互叙事’模式,获行业创新大奖”

      还有照片。发布会的,领奖的,接受采访的。照片里的林屿穿着各种款式的西装,有时戴眼镜,有时不戴,笑容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自信。

      没有一张像七年前那个穿着T恤牛仔裤、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少年。

      沈述点开一篇深度专访,快速浏览。

      记者问:“林总,听说您大学学的不是计算机也不是设计,是跨度很大的专业,为什么会选择游戏行业创业?”

      林屿的回答很长,沈述划到最后一段:

      “游戏对我来说,是理解世界的另一种方式。现实世界有很多规则,很多‘应该’和‘不应该’。但在游戏里,你可以重构规则,可以尝试所有的可能性——包括那些在现实里可能失败的可能性。”

      记者又问:“那您做情感类游戏的初衷是什么?”

      “因为我觉得,现代人太擅长遗忘情感了。我们给所有情绪贴上标签,合理化,然后存进记忆的仓库里,再也不打开。但有些情感,即使痛苦,即使不成熟,即使最终失败……也值得被记住。因为那是我们活过的证据。”

      采访时间是去年十月。

      沈述关掉网页,看向车窗外。

      夜色已深,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流动的光带。他想起七年前林屿红着眼睛问他:“沈述,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但已经没有人在问了。

      ---

      回到律所,沈述直接进了办公室。

      桌上已经堆了几份待审的合同,但他没有立刻处理,而是打开电脑,调出今天招标会的资料。幻屿互动的方案书有三百多页,他翻到“破镜重圆”支线那一章。

      文案写得很好,细腻又不矫情:

      “……镜子碎了,裂痕永远不会消失。但重圆的意义不在于消除裂痕,而在于承认裂痕的存在,然后在裂痕之上,构建新的连接。这个过程不是修复,而是创造——创造一种全新的、包含了破碎历史的完整。”

      沈述读了两遍。

      他想起林屿最后那句话:“那就该扫进垃圾桶,买面新的了。”

      和方案书里的理念完全相反。

      哪个才是真实的林屿?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还是今天在会议室里笑着说出残酷比喻的人?

      或者,都是。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陈烁探头进来:“哟,还没走?”

      陈烁是律所的另一个合伙人,沈述的大学同学,也是唯一一个不怕沈述的人。他穿着骚包的粉色衬衫,手里端着杯咖啡,斜倚在门框上。

      “有事?”沈述头也不抬。

      “听说你今天见到老朋友了?”陈烁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坐下,“幻屿互动的林屿,是你大学时那个小尾巴吧?”

      沈述敲键盘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烁笑得像只狐狸,“你今天回来之后,已经发了三次呆了。认识你十年,第一次见你这样。”

      沈述没接话。

      “不过说真的,他变化太大了。”陈烁喝了口咖啡,“我在行业会议上见过他两次,完全看不出是当年那个跟在你后面跑的小孩。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林总,圈子里多少人想挖他。”

      “他很优秀。”沈述说。

      “只是优秀?”陈烁挑眉,“沈述,别怪我没提醒你,工作归工作,私事归私事。你们当年那点事……”

      “没有‘那点事’。”沈述打断他。

      “得了吧。”陈烁放下咖啡杯,“当年整个学院谁看不出来林屿喜欢你?也就你自己装不知道。”

      沈述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玻璃上倒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陈烁,”他忽然问,“如果一个人七年前因为不成熟而离开,七年后变得成熟优秀,你会怎么看待这段关系?”

      “那得看你想干嘛。”陈烁坐直身体,“如果是想重修旧好,我劝你慎重。破镜重圆的故事听着浪漫,实际操作起来全是玻璃碴子。如果是纯工作,那就公事公办。”

      “如果……”沈述顿了顿,“我不知道呢?”

      陈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述啊沈述,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述的肩膀:“我的建议是,先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不管你最后决定怎么做,记住一点——”

      他走到门口,回头,表情难得正经。

      “别再用七年前那套逻辑去对待现在这个人。他现在是林总,不是当年那个追着你跑的小学弟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沈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二十三岁的林屿,穿着学士服,在毕业照的间隙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学长,我们能单独拍一张吗?”

      他当时说:“现在在拍集体照,稍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林屿的笑容淡了点,说“好”,转身跑回了班级队伍。

      另一个是今天的林屿,站在台上,从容自信,光芒万丈。

      两个画面重叠,又分开。

      像同一面镜子的两面,却折射出完全不同的光。

      手机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明天和幻屿互动初步沟通的安排。

      沈述点开,看到对方的对接人名单。

      第一个名字就是:林屿。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收到。明天上午十点,我们主动联系。」

      放下手机,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黑色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他翻开,里面不是法律条文,也不是案件笔记,而是一些零散的、没有日期的话。

      “他今天在篮球场摔了一跤,膝盖擦伤了,但笑得很开心。”
      “他说夏天最适合吃西瓜,然后买了两个,分了我一半。”
      “他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没有偏好。他说他喜欢黄色,像向日葵的颜色。”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走了。”

      沈述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他打开新的邮件界面,收件人输入幻屿互动的官方邮箱,主题写:关于项目合作的初步沟通。

      正文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他只写了一句:

      “您好,我是君合律所的沈述,负责本次项目的法律对接。附件为初步合同框架,请查收。期待合作。”

      点击发送。

      邮件提示发送成功。

      沈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发送成功”提示,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人生中,写过的最艰难的一封工作邮件。

      不是因为法律条款复杂。

      而是因为收件人的名字。

      那个他曾经以为会永远躺在已删除联系人列表里的名字。

      现在,正静静地躺在收件人栏里。

      以一种全新的、他完全陌生的方式。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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