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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失效协议的甲乙方条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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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提示音响起时，林屿正在和团队开复盘会。
投影屏幕上还停留着今天招标会的最后一张PPT——那幅“破镜重圆”的概念图：碎裂的镜子悬浮在半空，每片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场景，但所有光线最终汇聚向中央重构的完整影像。
美工小柯还在兴奋地说着现场反馈：“陈总那边的人私下跟我说，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设定，说既有商业性又有艺术性……”
林屿低头看了眼手机。发件人：君合律师事务所。主题：关于项目合作的初步沟通。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林哥？”策划总监杨帆注意到他的动作，“有急事？”
“没有。”林屿抬起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继续。法务那边怎么说？”
“王律师刚才发消息了，说君合的人动作很快，已经发了初步合同框架过来。”杨帆推了推眼镜，“估计明天就会约时间谈细节。听说负责的律师叫沈述，是他们所的合伙人，专攻知识产权和科技公司领域，业内评价很高。”
沈述。
这个名字在会议室里被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团队里几个老员工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跟了林屿三年，或多或少知道一点老板的过去。新员工则没什么反应，还在讨论方案细节。
“沈律师啊。”林屿点点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大学学长，很厉害的人。这次合作是好事，有他把关，合同方面我们可以少操点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段普通的校友关系。
周慕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闻言挑了挑眉，没说话。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只剩下林屿和周慕。
“装得还挺像。”周慕关上门，抱着胳膊看他。
林屿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不然呢？难道要拍桌子说‘老子不想跟他合作’？”
“你可以把项目转给其他人负责。”
“陈总点名要我全程跟进。”林屿睁开眼，“而且这是我的项目，我为什么要躲？”
周慕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那你打算怎么办？公事公办？”
“不然呢？”林屿笑了，“周总，我们现在是创业公司，B轮刚过，下一轮融资还没影呢。这个项目成了，明年就能启动C轮。你觉得我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公司前途？”
他说得冷静理智，每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周慕沉默了。她认识林屿七年，看着他从一个为爱痴狂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创业者。这中间的蜕变有多痛苦，她比谁都清楚。
“我只是担心你。”她最后说。
“我很好。”林屿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七年前我就该明白的——感情是变量，事业是常量。变量会背叛你，常量不会。”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周慕，所以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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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沈述还在律所加班。
合同草案已经发出去两个小时，对方还没有回复。这很正常，毕竟已经晚上九点，正常公司早就下班了。
但沈述还是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邮箱。
小李探头进来：“沈律，还不走？”
“马上。”沈述说，“你先回吧。”
“那明天和幻屿那边的沟通……”
“我亲自来。”沈述打断他，“你把相关资料整理好发我邮箱就行。”
“好的。”
小李离开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沈述关掉邮箱界面，打开搜索引擎，再次输入“林屿”。
这次他点开的是更早的采访，三年前的，幻屿互动刚成立不久。
视频里的林屿还很青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一个简陋的办公室里。记者问：“为什么给公司起名‘幻屿’？”
林屿对着镜头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沈述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太像了，像七年前那个少年。
“幻是虚幻，屿是岛屿。”林屿说，“游戏是虚幻的世界，但我们希望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为玩家建造一座可以停靠的岛屿。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的地方，哪怕只是短暂的几个小时。”
记者又问：“创业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是……”林屿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是学会接受不完美吧。我以前是个很执着的人，总觉得只要努力，什么事都能做到完美。但创业不是这样，你需要做无数个取舍，每个版本都有遗憾，每个决定都可能错。”
“那您后悔吗？”
“不后悔。”林屿转回头，笑容明亮，“因为不完美才是真实的。就像……”
他忽然停住，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
视频到这里就切到了下一个问题。但沈述按了暂停，把进度条拉回去，反复听那最后一句。
“就像……”
就像什么？
沈述不知道。就像七年前他没听懂的很多话一样，这句话也成了一个未完成的谜题。
他关掉视频，重新打开邮箱。
还是没有新邮件。
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外，城市夜景璀璨。沈述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林屿拉他去天台看流星雨。
那天很冷，林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冻得鼻子通红。他们等了两个小时，只看到零星几颗流星划过。
“学长，你许愿了吗？”林屿哈着白气问。
“没有。”沈述说，“流星是宇宙尘埃进入大气层燃烧产生的现象，许愿没有科学依据。”
林屿笑出声：“你真是……算了算了，我许了。”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林屿狡黠地眨眨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后来沈述才知道，那天是林屿的生日。他没有说，沈述也没有问。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离林屿的世界最近的一次——站在寒风凛冽的天台上，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夜空，等待同一场可能不会来的流星雨。
手机震动，拉回沈述的思绪。
是幻屿互动的回复邮件，发件人显示是林屿的工作邮箱。
“沈律师您好，邮件已收到。我方将于明日工作时间研读合同框架，预计下午三点可安排初步沟通会议。烦请确认时间是否合适。”
非常标准、非常官方的回复。
沈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时间可以。会议形式？”
“线上会议即可。我会让助理发送会议链接。”
“好。”
邮件往来到此结束。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字，就像两个真正的、初次合作的商业伙伴。
沈述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律所。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表情平静无波。
完美得像一尊雕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回复那封邮件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三次。
第一次是想问：“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第二次是想说：“抱歉。”
第三次，最终什么也没加。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深夜的大厅空旷安静，只有保安在值班台后打瞌睡。
沈述走出写字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他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想起七年前毕业晚会那晚，林屿最后离开时的背影。
摇摇晃晃，但走得决绝。
那时候他以为林屿第二天就会回来，像以前无数次闹脾气一样，睡一觉就好了。
但林屿没有。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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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屿提前五分钟进入线上会议室。
他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确保画面里只有他的上半身和背后的公司logo墙。今天他穿了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既专业又不失亲和力。
三点整，沈述准时加入会议。
他的画面出现在屏幕右侧——整洁的办公室背景，标准的职业照角度。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系着同色系领带，表情平静。
“沈律师，下午好。”林屿先开口，声音平稳。
“林总，下午好。”沈述微微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贵方发来的合同框架我们已经初步看过，”林屿打开共享屏幕，上面是标注过的合同条款，“大部分条款都可以接受，但有几处需要讨论。”
“请讲。”沈述说。
“首先是第七条第3款，关于情感数据的所有权归属。”林屿用激光笔在屏幕上圈出那段文字，“合同里写的是‘项目执行过程中产生的所有数据，知识产权归双方共同所有’。但我们的技术核心在于算法模型，而不是原始数据。所以我认为应该明确区分——数据归甲方，算法模型归我方。”
沈述沉默了两秒：“从法律角度，算法模型如果是在项目过程中开发或优化的，通常会被视为‘工作成果’，归属合作双方。”
“但基础算法是我方在合作前就已经拥有的。”林屿身体微微前倾，直视摄像头，“沈律师，这就像你有一把刀，合作过程中你用这把刀切了菜，菜归甲方，但刀还是我的。不能因为刀切了菜，刀就变成双方共有了。”
这个比喻让沈述怔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林屿也喜欢用各种奇怪的比喻来解释事情。那时候他觉得不严谨，现在却觉得……很生动。
“我理解您的立场。”沈述说，“但从合同风险控制的角度，我们需要确保甲方对项目成果有充分的使用权。如果算法完全独立，可能会影响后续的数据分析和衍生开发。”
“所以我们可以在补充协议里明确授权范围。”林屿早有准备，“我方可以授权甲方在项目范围内使用算法，但所有权和最终解释权保留。这样既保障了甲方的使用权，也保护了我方的核心技术。”
他说得流畅自信，每一个点都切中要害。
沈述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意识到——林屿真的变了。
七年前那个连小组作业都要他帮忙修改的少年，现在可以如此专业地和律师讨论合同条款，寸步不让地维护公司利益。
“这个方案可以探讨。”沈述记下要点，“还有其他问题吗？”
“还有第十二条的违约责任……”林屿继续往下说。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两人就合同中的五个关键条款进行了深入讨论，有争执，有妥协，最终达成了初步共识。
整个过程专业、高效、没有任何私人情绪的流露。
就像真正的甲乙方。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最后，林屿总结道，“我会让法务根据今天的讨论修改合同，明天发新版本给您。”
“好的。”沈述说，“另外，陈总那边希望下周能安排一次三方会议，当面敲定细节。时间上您方便吗？”
林屿查了下日程：“下周三下午可以。”
“那暂定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甲方公司会议室。”沈述顿了顿，“您需要我这边安排车辆接送吗？”
“不用，我们自己过去就行。”林屿笑了笑，“那就先这样？沈律师再见。”
“再见。”
会议结束，屏幕黑掉。
林屿摘下耳机，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盯着已经暗下去的电脑屏幕，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有点讽刺，有点无奈。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可以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
但刚才那四十分钟，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是因为条款难谈，而是因为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克制住不去想——屏幕那端的人，是沈述。
是那个他曾经爱到失去自我的人。
是那个让他花了三年时间才勉强拼凑起破碎尊严的人。
手机震动，是周慕发来的消息：「谈完了？怎样？」
林屿回复：「搞定。专业，高效，完美。」
「真的？」
「真的。就是普通的商业谈判而已。」
周慕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可以，林总牛逼。」
林屿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场会议，他用尽了七年时间积攒的全部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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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沈述在会议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
他回放了会议录屏——这是他的工作习惯，重要的谈判都会录像复盘。
画面里，林屿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都无可挑剔。专业，冷静，偶尔带点恰到好处的幽默，让紧张的谈判气氛缓和下来。
完全是一个成熟的创业者。
沈述按了暂停，画面停在林屿说“菜归甲方，但刀还是我的”那一刻。
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谈判时用来施加亲和力的技巧。
但沈述却莫名想起了另一个画面——大二那年，林屿为了参加他所在的社团，熬夜写策划案。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把方案交给他，眼睛也是这么亮，说：“学长，你看我写得怎么样？”
那时候的策划案其实很稚嫩，逻辑漏洞不少。但沈述还是认真看了，圈出问题，一条条解释该怎么改。
林屿就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歪着头看他，时不时“嗯嗯”点头，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改到第三遍时，沈述说：“可以了。”
“真的吗？”林屿眼睛一下子亮了，“能通过吗？”
“概率很大。”沈述说。
然后林屿就跳了起来，欢呼一声：“太好了！谢谢学长！”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个小太阳，温暖又耀眼。
而现在，屏幕里的这双眼睛依然明亮，却像隔了一层玻璃——你看得见光，却感受不到温度。
沈述关掉录屏，打开合同文件。
光标在“情感数据算法”那段条款上闪烁。
他忽然想起昨天看到的那篇采访，林屿说：“游戏对我来说，是理解世界的另一种方式。”
那现实呢？
现实世界里，林屿用什么样的方式理解他？
或者说，还需要理解吗？
对一个已经被扫进垃圾桶的“旧镜子”，还需要理解吗？
沈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七年前分手时，周慕最后对他说的话：
“沈述，你记住——林屿不是太阳，不会永远围着你转。太阳也会累的，也会下山的。”
那时候他不理解。
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理解来得太迟，还是来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