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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失效距离的物理测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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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三,下午一点四十分,林屿提前二十分钟到达陈总公司楼下。
仰头看这座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秋日晴空下折射着冷冽的天光。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确认领带端正,然后拎着公文包走进旋转门。
前台已经接到通知,直接引他上了十八层的会议室。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下二十人,此刻空无一人。林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一一摆好。
动作有条不紊,像一场精心排练的仪式。
一点五十分,会议室门被推开,陈总带着助理走进来。
“林总来这么早?”陈总笑着走过来握手。
“应该的。”林屿起身,笑容得体,“提前熟悉环境,准备更充分。”
两人寒暄了几句,聊了聊最近的行业动态。一点五十五分,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
沈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比上次那套蓝色更显沉稳。手里提着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步伐稳健,走进来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林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沈律师,准时啊。”陈总笑着打招呼。
“陈总好。”沈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林屿,“林总。”
“沈律师。”林屿站起身,两人再次握手。
这次沈述的掌心比上次更凉一些,也许是刚从室外进来的缘故。握手的力度和时间依然标准——三秒,恰到好处的力道,然后松开。
没有任何多余。
三人落座。陈总坐在主位,林屿和沈述分坐两侧,形成微妙的三角。助理进来倒了茶,会议正式开始。
“上周的线上沟通效果很好,今天咱们就把剩下的几个点当面敲定。”陈总开门见山,“沈律师,合同修改版带来了吗?”
“带来了。”沈述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装订好的文件,分别推给陈总和林屿,“根据上次讨论,我们对第七条、第十二条和第十五条进行了修改,新增了补充协议一,明确了算法授权范围和期限。”
林屿翻开合同,快速浏览修改处。沈述的修改很专业,既回应了他的关切,又保留了必要的法律保障。那些严谨的法律条文,用词精确,逻辑严密,一看就是沈述的风格。
“补充协议一第三款,”林屿抬头,“这里写‘授权期限为项目存续期间及后续维护期’,‘维护期’需要明确定义。是按行业惯例的三年,还是以具体服务合同为准?”
沈述看向他:“建议以具体服务合同为准,可以避免后续争议。”
“但如果服务合同里没写呢?”林屿追问,“到时候又要重新谈判,增加不必要的成本。”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会议室的光线很好,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林屿能清楚地看见沈述眼睛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倒影,平静,专注,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可以在补充协议里加一句,”沈述说,“‘若服务合同中未明确维护期限,则默认为项目验收后三年’。这样既明确,又有灵活性。”
林屿想了想,点头:“可以。”
陈总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看,专业人士一沟通,问题就解决了。继续继续。”
会议就这样推进下去。三个人的声音在会议室里交替响起——陈总的浑厚,沈述的清冷,林屿的清亮。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光线里慢慢消散。
讨论到第十五条保密条款时,出现了一点分歧。
“竞业禁止的范围需要缩小。”林屿用笔圈出那段文字,“‘不得从事任何与本项目类似的业务’这个表述太宽泛了。游戏行业里,‘类似’的定义可以很广,这会限制我方团队未来的发展。”
“这是标准条款。”沈述说,“为了保护甲方利益。”
“但也要合理。”林屿身体微微前倾,“沈律师,如果按照这个条款,我的团队在未来三年内都不能做任何情感类游戏——这等于扼杀了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快了一点。
沈述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屿和他争论一道题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微微前倾,眼睛很亮,语速很快,像只不服气的小动物。
那时候沈述会觉得……有点可爱。
现在只觉得,锋利。
“可以加限制条件。”沈述收回思绪,“比如‘不得使用在本项目中开发的核心算法和技术’,而不是笼统的‘类似业务’。”
“还要加上地域限制。”林屿补充,“仅限于国内市场。我们未来有出海计划。”
沈述沉默了两秒:“我需要确认甲方的意见。”
陈总摆摆手:“这个可以,合理嘛。我们也不是要限制你们发展,就是保护项目成果。”
“好的。”沈述在合同上做了标记。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助理进来提醒陈总有个紧急电话。陈总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屿和沈述。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声音变得清晰——远处的汽车鸣笛,楼下工地的机械声,甚至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林屿低头翻着合同,假装在看条款,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沈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的,探究的,像在观察什么实验样本。
“林屿。”沈述忽然开口。
不是“林总”,是“林屿”。
林屿抬起头。
沈述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通透:“第七条的修改,你还满意吗?”
问的是工作,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屿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去分辨。
“很专业。”他说,“沈律师考虑得很周全。”
“那就好。”沈述点点头,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又是一阵沉默。
林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点涩味。
“你变化很大。”沈述忽然又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林屿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他笑了笑:“七年了,谁都会变。沈律师不也变了?现在是律所合伙人了。”
“嗯。”沈述转回头看他,“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问出来了。
这个在邮件里打了三次又删掉的问题,终于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会议室里,问出来了。
林屿看着沈述,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容标准得像一张面具:“挺好的。创业虽然辛苦,但有成就感。沈律师呢?”
“也还好。”沈述说,“工作比较忙。”
“看得出来。”林屿点点头,“沈律师还是和以前一样,认真严谨。”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一句普通的客套。但沈述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不是夸奖,而是划清界限的标记。
“以前……”沈述顿了顿,“以前的我,可能太较真了。”
林屿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说这个。但他很快恢复正常:“严谨是律师的优点,应该保持。”
又把话题拉回了工作。
沈述没有再继续。他看着林屿,看着这个坐在一米之外、却又像隔着一整个宇宙的人,忽然觉得语言很苍白。
他擅长用精确的语言描述事实,定义概念,论证逻辑。但他不擅长说别的——比如道歉,比如解释,比如那些藏在严谨外表下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总回来了。
“抱歉抱歉,一个紧急事情。”陈总重新坐下,“说到哪了?哦,保密条款……”
会议继续。
剩下的时间里,林屿和沈述再没有私人对话。所有的交流都围绕着合同条款,专业,高效,没有任何越界。
下午四点,所有条款终于敲定。
“太好了!”陈总满意地合上合同,“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沈律师,麻烦你出最终版,走盖章流程。林总,你们这边可以开始做详细设计了。”
“好的。”两人同时应道。
会议结束。三人起身,再次握手。
“合作愉快。”陈总笑着说。
“合作愉快。”林屿和沈述异口同声。
陈总先离开,去赶下一个会。助理进来收拾会议室,林屿和沈述各自整理东西。
林屿的动作很快,笔记本电脑,文件夹,笔,一一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时,他听见沈述说:“我送你下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林屿拎起包,“沈律师也开车?”
“嗯。”
两人一起走向电梯间。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玻璃幕墙外,夕阳开始西斜,给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
电梯来了,里面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去,并肩而立。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俩。镜面墙壁映出两个笔挺的身影,西装革履,表情平静。
像两个陌生人。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从18跳到17,16,15……
“林屿。”沈述忽然又开口。
林屿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嗯?”
“如果……”沈述顿了顿,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七年前,我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怎样?”
电梯停在10楼,门开了,没有人进来,又关上。
继续下行。
林屿终于转过头,看向沈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律师,”他说,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细细的针,“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就像合同里写的——‘双方确认,本协议项下的权利义务不可撤销,不可变更’。”
沈述看着他,没有说话。
电梯到达1楼,门开了。
林屿率先走出去,步伐稳健,没有回头。
沈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电梯门又要合上,他伸手挡住,走了出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林屿已经不见了。沈述走到落地窗前,看见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SUV缓缓驶出车位,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夕阳的余晖洒在车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沈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手机震动,是陈烁发来的消息:「谈完了?如何?」
沈述回了个:「嗯。合同敲定了。」
「就这?没发生点别的?」
「没有。」
「啧,没劲。」
沈述收起手机,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解开西装外套的一颗扣子,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打开了手机相册——一个他几乎从不使用的功能。
相册里照片很少,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截图和文件照片。他往下划了很久,才找到一张七年前的照片。
那是大四毕业旅行时拍的。班级组织去海边,林屿非要拉着他拍照。照片里,林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只手比着“耶”的手势,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他自己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僵硬,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背景是碧海蓝天,阳光灿烂。
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
沈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驶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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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林屿在等红灯。
他盯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刚才电梯里沈述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如果七年前,我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怎样?”
怎样?
林屿笑了,笑得有点讽刺。
能怎样呢?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互相折磨罢了。一个永远在索取安全感,一个永远在给出理性分析。一个像一团火,一个像一块冰。火想融化冰,但最终只会把自己烧尽。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林屿踩下油门。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自动播放起音乐。是首老歌,王菲的《当时的月亮》:
“看,当时的月亮
曾经代表谁的心
结果都一样
看,当时的月亮
一夜之间化作今天的阳光”
林屿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关掉了音乐。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场无声的盛宴。
他想起七年前刚分手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写代码,做游戏demo。那时候做的第一个小游戏,就叫《失效手册》。
玩法很简单——玩家扮演一个试图攻略“冰山对象”的角色,需要通过各种选择提升好感度。但无论怎么选,最终都会走向bad ending。
因为设定里,“冰山对象”的心是石头做的,永远不会融化。
游戏发布在一个独立游戏平台上,没什么人玩,只有零星几个评论。其中一条写着:“作者是受过什么情伤吗?太致郁了。”
林屿当时看着那条评论,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情伤。多俗气的词。但除了这个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零件被硬生生拆走了,从此运转起来总是卡顿,总是发出奇怪的噪音。
花了三年时间,他才慢慢把那块零件的位置空出来,用别的东西填满——事业,成就感,新的朋友,新的目标。
现在七年过去,那个位置已经长出了新的组织,虽然疤痕还在,但至少不疼了。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今天,沈述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平静的语气问他:“如果七年前,我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怎样?”
林屿才意识到——疤痕不疼,不代表它不存在。
它就在那里,提醒着你曾经有多蠢,多天真,多不顾一切。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好车,林屿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坐在车里,又点了支烟。
戒烟三年后的复吸,这是第二支。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模糊了视线。林屿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车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大二那年冬天,他发了高烧,在宿舍躺了一天。傍晚时,沈述突然来了,手里拎着粥和药。
“你怎么来了?”林屿当时又惊又喜。
“周慕说你病了。”沈述把粥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在烧。吃药了吗?”
“没……”林屿小声说,“懒得下去买。”
沈述没说话,转身倒了热水,把药片递给他:“吃。”
林屿乖乖吃了药,然后看着沈述打开粥盒,用勺子搅了搅,递到他手里。
“趁热喝。”沈述说。
那碗粥其实很普通,学校食堂买的,味道一般。但林屿喝得特别慢,一小口一小口,生怕喝完了。
喝到一半时,他抬头问:“学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述当时正在看手机里的文献,闻言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这算‘好’吗?”
“算啊。”林屿笑着说,“对我来说,算。”
沈述沉默了几秒,说:“你生病了,需要照顾。这是应该的。”
应该的。
又是这个词。像一道程序,一个指令,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
但当时的林屿不在乎。他只觉得,能收到沈述的“应该”,已经很幸福了。
现在想想,真是可悲。
一根烟抽完,林屿按灭烟头,下车,锁车。
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的男人,事业有成,面容干净,眼神沉稳。
很好。
七年的时间没有白费。
他变成了更好的人,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应该”,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讨好,不再需要用“不成熟”的方式去索取爱。
他学会了自给自足。
电梯到达楼层,门开了。
林屿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洒下来。
他换鞋,挂外套,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
一切如常。
只是走进客厅时,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落地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其中一盏,是沈述的。
他不知道沈述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
七年前,他把沈述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删除。现在,这个人又以甲方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他的工作里。
但没关系。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
就像合同里写的——权责清晰,边界明确。
林屿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像一句誓言。
又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