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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失效重力的物理悖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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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正式启动后的第三周,幻屿互动和甲方团队开了第一次项目进度会。
会议地点在幻屿互动的会议室——这是陈总提议的,说要“实地感受一下创作氛围”。林屿当然没意见,提前让行政把会议室收拾得干净整洁,白板上还特意画了项目前期的脑图,看起来既专业又有创意。
上午九点半,甲方团队准时到达。陈总带了三个产品经理,沈述带了助理小李。一行人在前台登记时,林屿已经带着核心团队在门口迎接。
“欢迎欢迎。”林屿笑着和陈总握手,然后转向沈述,“沈律师,又见面了。”
“林总。”沈述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林屿身后的办公区。
开放式办公空间,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裸露的水泥柱和暖黄色的灯光形成反差。工位布置得很随意,有的堆满手办,有的贴满了便签。几个程序员正戴着耳机敲代码,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人。
“我们这边比较乱,别介意。”林屿引着众人往会议室走,“游戏公司嘛,太整齐了反而没灵感。”
“挺好的,有活力。”陈总笑着说,“比我们那边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强多了。”
会议室里已经准备好了投影和茶点。众人落座,林屿这边是策划总监杨帆、技术总监王磊和美术总监苏晴。沈述的对面刚好是林屿,两人隔着会议桌,视线不可避免地会相交。
“那咱们开始?”林屿示意杨帆打开投影,“先汇报一下这三周的进展。”
会议按流程进行。杨帆讲设计思路,王磊讲技术架构,苏晴展示美术概念图。甲方团队时不时提出问题,气氛专业而融洽。
沈述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投影屏幕上,但林屿能感觉到,有那么几次,沈述在看他。
不是刻意的注视,更像是……不经意间的停留。当林屿讲解某个设计细节时,当林屿和团队互动时,当林屿侧身指向白板时。
那种目光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林屿尽量忽略它,专注于会议内容。讲到情感数据算法的技术实现时,他特意多解释了几句——这部分最容易引起法律争议,必须让沈述完全理解。
“所以我们是通过玩家的行为数据,反推出情感模型,而不是直接收集心理数据。”林屿用激光笔指着流程图,“这就像医生通过症状诊断疾病,而不是直接读取病人的想法。在法律上应该属于‘衍生数据’的范畴。”
沈述抬起头:“但行为数据和情感结论之间的关联性,需要科学依据支撑。如果被质疑算法有效性,可能会涉及虚假宣传。”
“我们有论文支持。”技术总监王磊接话,“和高校实验室合作的,发过两篇顶会论文。相关材料可以给沈律师过目。”
“那就好。”沈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另外,用户协议里需要明确告知这种算法逻辑,保障知情权。”
“已经在做了。”林屿说,“法务正在起草专门的告知条款。”
讨论到这一步,基本上该说的都说了。陈总看了看表:“那这样,咱们休息十分钟?我抽根烟。”
会议暂停。陈总带着助理去阳台,幻屿这边几个人也起身活动。林屿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接了杯美式。
刚喝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沈述的声音:“你也开始喝黑咖啡了?”
林屿转过身。沈述站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的距离,手里也拿着个空杯子。
“嗯。”林屿说,“提神。创业后养成的习惯。”
“以前你不喜欢苦的东西。”沈述走到咖啡机前,也接了杯美式,“说像喝药。”
林屿笑了笑:“人都是会变的。沈律师不也变了吗?以前你只喝茶。”
沈述的动作顿了顿:“工作后需要更提神的东西。”
两人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创意园区的绿化带,深秋的银杏树一片金黄,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短暂的沉默。
“办公环境不错。”沈述先开口,“比我想象中好。”
“B轮后搬过来的。”林屿说,“之前在一个老破小的写字楼,挤得转不开身。”
“创业很辛苦吧。”
“还好。”林屿喝了口咖啡,“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觉得辛苦。”
又是沉默。但这种沉默和会议室里的不一样——会议室里的沉默是工作间隙的自然停顿,现在的沉默则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张力。
“林屿。”沈述忽然说。
“嗯?”
“上次在电梯里,我问的那个问题……”沈述看着窗外,“我不是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林屿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确认你现在,真的过得很好。”沈述转回头,看向林屿,“看到你这样,我……很为你高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林屿读不懂的情绪。
林屿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几秒,他笑了,笑容标准得像一张精心设计过的UI界面:“谢谢。沈律师也过得很好,我能看出来。”
又一次,把话题推回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沈述看着他的笑容,没再说话。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也许只是错觉。林屿想。沈述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失落”这种情绪?
休息时间结束,众人回到会议室。下半场会议主要是讨论时间表和里程碑,进展得很顺利。十一点半,会议准时结束。
“那就这么定了。”陈总起身,“下个月初看第一个demo,没问题吧?”
“没问题。”林屿和他握手,“我们会全力以赴。”
送走甲方团队,林屿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慕敲门进来,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累了?”
“有点。”林屿睁开眼,“和沈述打交道,比我想象中耗神。”
“他又怎么了?”
“没怎么。”林屿坐直身体,“就是……太正常了。正常的专业,正常的礼貌,正常的保持距离。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
周慕在对面坐下:“你觉得他应该怎样?痛哭流涕求复合?”
林屿笑了:“那倒不至于。但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七年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对他来说,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周慕淡淡地说,“沈述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的世界里,感情可能只占很小的一个分区。分区清空了,就真的清空了。”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周慕认真地看着他,“别想太多。公事公办,做完这个项目,桥归桥路归路。你现在的生活很好,不要让他打乱你的节奏。”
“我知道。”林屿说。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不是对沈述的感情——那早就死了,埋了,立了碑了。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对自己的确信,一种“我已经完全走出来了”的幻觉。
沈述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以为已经愈合的伤疤。
原来它还在那里,只是被时间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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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回律所的路上,沈述一直很安静。
小李在副驾驶座上汇报接下来的日程,说了一堆,发现沈述没反应,小心地问:“沈律,您没事吧?”
“没事。”沈述说,“你继续说。”
小李又说了几句,但沈述还是心不在焉。他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却全是刚才在幻屿互动的画面。
林屿站在白板前讲解的样子,林屿和团队互动时的笑容,林屿喝咖啡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过分。
还有那句“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变了。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现在的林屿自信,从容,游刃有余,完全没有了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林屿紧张时会不自觉摩挲手指——刚才讲解到算法风险时,他的手就在桌下轻轻摩挲着裤缝。
比如林屿思考时会微微歪头——讨论时间表时,他听陈总说话时就是这个姿势。
比如林屿喝到苦的东西时,眉头会轻轻皱一下——刚才喝黑咖啡时,那个皱眉的幅度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沈述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这些细节。
但现在才发现,它们像一组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代码,一旦触发,就会自动运行。
“沈律,”小李小心翼翼地问,“幻屿那边的合同,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沈述收回思绪:“把他们的论文和算法专利资料要过来,我需要仔细看一遍。”
“好的。”
回到律所,沈述直接进了办公室。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打开电脑,搜索“情感计算”“行为数据分析”相关的法律案例。
这一查就是两个小时。等他抬起头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手机上有条新消息,是陈烁发来的:「晚上有空吗?喝一杯?」
沈述本来想拒绝,但手指顿了一下,回复:「哪里?」
「老地方,八点。」
老地方是大学附近的一家小酒吧,他们上学时常去。毕业后陈烁还是常客,沈述去得少了。
晚上八点,沈述推开酒吧的门。店里没什么变化,昏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的电影海报已经泛黄。陈烁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朝他挥了挥手。
“难得啊,沈大律师居然愿意出来喝酒。”陈烁给他倒了杯威士忌,“怎么,今天受刺激了?”
沈述没回答,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精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见到林屿了?”陈烁问。
“嗯。去他们公司开会。”
“感觉如何?”
沈述沉默了一会儿:“他很成功。公司做得很好,团队也很专业。”
“就这?”陈烁挑眉,“没点别的感想?”
沈述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半晌,才轻声说:“他喝黑咖啡了。以前他不喜欢苦的东西。”
陈烁愣了下,然后大笑起来:“沈述啊沈述,你观察得还挺细。”
笑完了,他认真地看着沈述:“所以呢?你现在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沈述诚实地说,“应该有什么想法吗?”
“一般来说,”陈烁慢悠悠地说,“前任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应该要么嫉妒,要么欣慰,要么后悔。你是哪一种?”
沈述想了想:“欣慰。”
“一点后悔都没有?”
“……有。”沈述终于承认,“但不是后悔分手。是后悔……处理的方式。”
“怎么处理的?”
“我说他‘不成熟’。”沈述的声音很低,“那三个字,可能伤他很深。”
陈烁叹了口气:“何止是深。我听说他消失后,有整整一年没跟任何大学同学联系。周慕说他那段时间状态很差,差点抑郁。”
沈述的手指收紧,酒杯里的冰块轻轻碰撞。
“沈述,我问你个问题。”陈烁看着他,“如果现在有机会重来,你会怎么做?”
沈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林屿红着眼眶问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如果他当时说“有”,如果他没有用那么理性的话去分析利弊,如果他们试着沟通而不是直接切断……
会不一样吗?
也许不会。当时的他,根本没有能力经营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他的世界只有逻辑和规则,没有情感容身之处。
就算重来,结果可能还是一样。
“我不知道。”沈述最后说,“但至少,不会用那种方式伤害他。”
陈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意识到这点,已经是进步了。不过沈述,我得提醒你——现在的林屿,不是七年前那个任你伤害的小孩了。你如果有什么想法,最好想清楚再行动。”
“我没什么想法。”沈述说,“只是工作合作。”
“真的?”陈烁似笑非笑,“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在看手机?在等谁的消息?”
沈述怔了下,低头看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我没在等。”他说。
但话音刚落,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工作邮件提醒,发件人是林屿的工作邮箱。主题是:算法论文及专利资料。
沈述盯着那个发件人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点开。
邮件正文很简单:“沈律师您好,附件为今天提到的论文和专利资料,请查收。如有问题,随时沟通。”
非常官方的措辞。
沈述回复:“收到,谢谢。”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精烧灼的感觉很真实,真实到能暂时盖过心里那种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
“工作邮件?”陈烁问。
“嗯。”
“你看,人家多专业。”陈烁笑着说,“所以你也专业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现在就是甲乙方,挺好。”
沈述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酒吧里的音乐换成了老爵士,慵懒的萨克斯风在空气里流淌。
他忽然想起大四那年,林屿偷偷在宿舍给他过生日。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只是朋友。林屿买了个很小的蛋糕,插了根蜡烛,在熄灯后点起来。
“学长,许愿吧!”林屿的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沈述说:“许愿没有科学依据。”
“哎呀你就许一个嘛!”林屿笑着推他,“就当是……仪式感!”
沈述拗不过他,闭上眼睛,想了三秒,然后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林屿问。
“不能说。”沈述难得开了个玩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他许的愿是:希望林屿能一直这么开心。
后来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是他亲手打破了它。
现在,七年过去,林屿看起来又开心了——不是因为他的那种开心,而是靠自己挣来的、扎实的、不需要任何人肯定的那种开心。
沈述应该感到欣慰。
但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会隐隐作痛?
像一面镜子碎了太久,久到你习惯了它的破碎,突然有人告诉你:看,其实可以修好的。
但你低头一看,手里只有碎片。
“再来一杯。”沈述把空杯推给酒保。
陈烁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陪他一起喝。
那一晚,沈述喝得有点多。走出酒吧时,脚步有些不稳。陈烁要送他,他摆摆手:“不用,我叫代驾。”
等代驾的时候,他站在街边,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
手机又震动了。他拿出来看,还是工作邮件——林屿发来的补充材料。
附件里有一份详细的算法流程图,是林屿亲手画的。那些线条,那些标注,那种干净利落的风格……沈述一眼就能认出来。
就像他能认出林屿的笔迹,林屿的笑容,林屿皱眉的弧度。
有些东西,原来从来没有真正删除。
只是被归档,加密,藏在记忆深处某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
直到某一天,某个契机,某个名字——
一键唤醒。
代驾到了。沈述坐进后座,报出地址。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灯火像流淌的星河。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林屿今天在会议室里的样子。
站在白板前,激光笔的红点稳稳地落在某个关键词上,声音清晰自信:
“情感数据不是读心术,而是理解。理解玩家在虚拟世界里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犹豫,每一次感动——然后,把这些理解变成更好的体验。”
那时的林屿,整个人都在发光。
像一颗终于找到自己轨道的星星。
而沈述站在地面,仰头看着那片星光。
忽然意识到,有些距离,不是七年时间就能缩短的。
有些重力,失效了就是失效了。
你再怎么计算,也抓不住一颗想要逃离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