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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失效系统的升级日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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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升级完成的前一夜,凌晨两点,幻屿互动的办公室里依然灯火通明。
林屿站在技术总监王磊身后,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监控面板显示,新算法的压力测试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目前运行平稳,但离预期的二十四小时稳定运行还差得远。
“CPU占用率还是偏高。”王磊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峰值达到85%,长期这样服务器撑不住。”
“优化过了吗?”林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怎么合眼了。
“优化三次了,降不下来。”王磊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算法本身计算量就大,再加上要处理实时数据流……”
“如果降低采样频率呢?”旁边一个程序员提议,“从每秒五次降到三次?”
“那实时性就打折扣了。”林屿摇头,“沈律师特别强调过,合同里对实时性的定义是‘秒级响应’。”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十一月的冷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林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忽然想起七年前的某个雨夜。
那天也是加班——不过是他陪着沈述。沈述在实验室赶论文,他在旁边帮忙整理数据。凌晨时分突然停电,整栋楼陷入黑暗。沈述打开手机手电筒,继续在微弱的光线下写公式。
“学长,要不明天再写吧?”林屿小声说。
“还剩最后一部分,写完再走。”沈述头也不抬。
林屿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沈述在光影摇曳中专注的侧脸。那一刻他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就他们两个人,在一个与世隔绝的黑暗空间里,他陪着沈述,沈述在做他喜欢的事。
后来雨停了,电也来了。沈述写完论文,合上电脑,才发现林屿趴在桌上睡着了。
“林屿。”沈述轻轻推他,“回去了。”
林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都睁不开:“写完了?”
“嗯。”
“太好了……”林屿嘟囔着,又趴回去,“让我再睡五分钟……”
沈述就真的等了他五分钟。然后背起自己的包,又拎起林屿的包:“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那是沈述唯一一次送他回宿舍。走在雨后湿漉漉的校园小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屿困得东倒西歪,沈述时不时伸手扶他一下。
“学长。”林屿忽然说。
“嗯?”
“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林屿的声音带着睡意,却格外认真,“特别特别厉害的那种。”
沈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会的。”
“真的吗?”
“真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大概只是沈述随口说的安慰。但当时的林屿记了很久,像收到了一份珍贵的礼物。
“林哥?”王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要不……我们先提交现在的版本?反正基本功能都有了,实时性虽然差一点,但也在合同范围内。”
林屿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一张张疲惫的脸。大家都熬了很久了,黑眼圈一个比一个重。
“再试一次。”他说,“给我半小时,我看看算法核心部分能不能再优化。”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编辑器。屏幕上是他写了三年的情感算法核心代码,每一行都熟得能背出来。
鼠标光标在几个关键函数之间移动。林屿闭上眼睛,深呼吸,让那些代码在脑海里流动。像一条河,有主流,有支流,有湍急处,有平缓处。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删改。
不是大刀阔斧的重构,而是精细的微调——这里加个缓存,那里改个数据结构,把几个重复计算合并……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像流水一样重新排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窗外的雨声。
半小时后,林屿按下保存,重新运行测试。
监控面板上的曲线开始变化。CPU占用率从85%慢慢降到75%,又降到70%……最终稳定在65%。
“成了!”王磊兴奋地拍桌子,“林哥你太牛了!”
其他人也围过来,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林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天色微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都休息吧。”他说,“今天上午不用来了,下午再测试一遍,没问题的话就提交。”
大家陆续离开办公室。最后只剩下林屿一个人。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城市正在醒来。街道上有了早班的车流,远处的高楼在晨曦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手机震动,是沈述发来的消息:“进展如何?”
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十分。这家伙也醒着。
林屿回复:“刚完成优化,测试通过了。今天下午提交最终版。”
“辛苦了。注意休息。”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林屿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你也是。”
发送。
放下手机,林屿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疲惫里,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一场漫长的战役,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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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系统升级包正式提交。
甲方技术团队开始验收测试。按照流程,需要至少八小时的连续稳定运行,才能算通过。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林屿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他强迫自己处理其他工作,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每隔十分钟就忍不住刷新一次测试后台。
周慕看不下去了,把他拉出办公室:“走走走,陪我下楼买咖啡。”
“我喝不下了……”
“那就陪我散步!”周慕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走进电梯。
创意园区里很安静,深秋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紧张了?”周慕问。
“有点。”林屿承认,“这次升级太关键了,要是失败了……”
“失败了就重来。”周慕说,“又不是第一次失败。创业这三年,咱们失败过多少次了?”
林屿笑了:“也是。”
“所以放轻松。”周慕拍拍他的肩膀,“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项目延期,公司又不会倒闭。再说了,有沈述在中间斡旋,陈总那边也不会太为难我们。”
提到沈述,林屿的笑容淡了些。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帮我们?”他忽然问。
周慕看了他一眼:“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我不知道。”周慕诚实地说,“如果是七年前的沈述,我会说他根本不会管这种闲事。但现在的沈述……我看不懂。”
她顿了顿:“不过林屿,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动机,至少结果是好的。这就够了。”
“是啊。”林屿点点头,“够了。”
两人在园区里走了一圈,回到办公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林屿的手机响了,是王磊打来的。
“林哥!过了!八小时稳定运行,一次故障都没有!”
林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好,我马上上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周慕,两人相视一笑。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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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陈总做东,在附近一家高档餐厅设宴庆祝系统升级成功。
幻屿这边去了林屿、周慕和技术核心团队,甲方那边除了陈总团队,沈述也来了。
包厢很大,装修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众人落座,气氛轻松愉快。
“来,先敬林总一杯!”陈总举杯,“这次升级任务这么紧,你们还能按时完成,而且效果超出预期!厉害!”
林屿起身:“谢谢陈总。主要是团队努力,还有沈律师的协调支持。”
他的目光看向沈述。沈述坐在陈总旁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灯光下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举杯示意,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活跃。技术团队的人聊起了行业八卦,陈总在讲他早年创业的故事,包厢里笑声不断。
林屿喝得不多,但脸颊还是微微泛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夜景,偶尔参与一下话题。
沈述也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听,偶尔回答别人问他的问题。
两人的座位隔着桌子,但林屿总能感觉到沈述的目光——不是刻意的注视,而是那种……不经意间掠过的视线。
像羽毛一样轻,但拂过心上的时候,会有细微的痒。
“林总,”陈总忽然问,“你们这个情感算法,真的能‘读懂人心’吗?”
这个问题引得大家都看了过来。
林屿笑了笑:“不能说是‘读懂’,更像是‘理解’。我们通过分析用户在游戏中的行为模式,推断他们的情绪状态,然后调整游戏体验。”
“那如果……”陈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想知道某个人对我是什么感觉,这算法能分析出来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笑了,有人起哄。
林屿面不改色:“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足够的行为数据。而且这涉及到隐私伦理,我们不做这种应用。”
“开个玩笑嘛。”陈总哈哈一笑,“不过说真的,林总这么懂情感,谈恋爱一定很厉害吧?有对象了吗?”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桌上的气氛微妙起来,几个知道内情的员工交换了下眼神。
林屿的笑容没变:“目前单身,公司就是我的‘对象’,天天都得哄着。”
巧妙地把话题转回了工作。大家又笑起来,话题很快转移到别处。
但林屿能感觉到,沈述在看他。
那种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带着某种……探究?或者是别的什么。
林屿没去看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点涩味。
宴席进行到九点,陈总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先走。其他人也陆续告辞,最后只剩下林屿、周慕和沈述。
“我送你们回去?”沈述问。他今天没开车,叫了代驾。
“不用了,我们叫车。”周慕说,“沈律师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三人一起走出餐厅。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
“这次真的谢谢沈律师。”周慕认真地说,“要不是你,升级的事不会这么顺利。”
“应该的。”沈述说,“项目成功对大家都好。”
很官方的回答。
代驾的车到了。沈述拉开车门,却忽然停住,转身看向林屿。
“林屿。”
林屿抬起头。
沈述看着他,夜色里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算法优化的思路很巧妙。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问题很专业,但林屿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沈述看了他提交的技术文档,而且看得很仔细。
“就……忽然想到的。”林屿说,“有时候压力大了,反而会跳出惯性思维。”
沈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他刚才叫你‘林屿’。”周慕忽然说。
“嗯。”
“不是‘林总’。”
林屿没说话。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夜色深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吗,”周慕忽然说,“刚才陈总问你有没有对象的时候,沈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林屿的脚步顿了顿。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周慕耸耸肩,“不过林屿,别多想。就算他有什么想法,那也是他的事。你现在过得很好,没必要为过去的人打乱节奏。”
“我知道。”林屿说。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刚才在包厢里,沈述看他的眼神。
就像那句“林屿”,而不是“林总”。
就像七年的时间,看似筑起了一道高墙,但墙上已经有了裂缝。
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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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述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
他脱下西装,解开领带,走进书房。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他下午看的文档——林屿提交的算法优化说明。
那些思路确实很巧妙。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解法,而是带着某种……灵性。就像林屿这个人,看起来阳光开朗,但内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深度。
沈述想起七年前,林屿帮他解一道数学题时的样子。那道题很难,沈述用了标准解法,步骤繁琐。林屿看了半天,忽然说:“学长,我觉得可以这样……”
然后他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路,简洁优美,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当时沈述很惊讶:“你怎么想到的?”
“就……感觉这样更顺。”林屿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后来沈述验证了,林屿的思路不仅对,而且更优。
那时候他就知道,林屿很聪明,只是不爱按常理出牌。
现在七年过去,这种特质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加成熟了。
沈述关掉文档,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林屿半小时前发的:
“沈律师,附件是升级后的详细测试报告。另外,关于后续的产品迭代,我们有一些新想法,想找时间单独向您汇报。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很专业的工作邮件。
但沈述盯着“单独”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下周三下午三点,我办公室。可以吗?”
发送。
很快收到回复:“可以。到时候见。”
沈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晚林屿在包厢里的样子——微笑着应对陈总的调侃,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话题,偶尔看向窗外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七年了。
这个人从一颗围绕他旋转的小卫星,变成了独立发光的恒星。
而他站在地面上,仰望着那片光芒。
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看过的话:
“有些人,你以为他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后来才发现,他是你整个天空的底色。”
只是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天空已经亮了。
底色褪去,星辰隐没。
只剩下你一个人,站在白昼里。
怀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