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光斑 ...
-
题记：
黑暗是光的缺席，而沉默是声音的空白。可当所有感官都被剥夺时，剩下的那点东西，反而清晰得像探照灯下的灰。
月考结束后的周末，空气里都飘着自由的味道。
许经年难得睡了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被何女士从被窝里拎起来。“都几点了！不是说今天要出去？”何女士拉开窗帘，阳光哗啦啦涌进来，刺得许经年睁不开眼。
“下午……下午才出去……”他嘟囔着把脸埋进枕头。
“下午出去上午就能睡到天昏地暗？起来！吃早饭！然后把你那猪窝收拾一下！”
许经年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刷牙的时候还在打哈欠。镜子里的少年头发乱翘，眼下因为昨晚熬夜打游戏而浮着淡淡的青色。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凑近，扒拉了一下刘海。好像……有点长了？要不要剪一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饥饿感取代。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前，抓起一根油条塞进嘴里。
“跟谁出去啊？”何女士一边洗碗一边问，“小谢？”
“嗯。”许经年含糊地应道。
“看什么电影？”
“科幻片，叫什么……《星际回声》。”
“哦。”何女士擦了擦手，“人家小谢学习那么好，还愿意跟你出去玩，你多跟人家学学，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疯。”
“知道啦——”许经年拖长声音，心里却想，谢繁喧哪里是“愿意”跟他出去玩，分明是被他软磨硬泡拖下水的。
吃完饭，许经年真的开始收拾房间。其实也不算乱，就是书桌上堆满了月考复习资料。他把卷子一张张理好，习题册摞整齐，最后拿起那本《物理易错点归纳》时，动作顿了顿。
封面上谢繁喧的字迹依然冷峻工整。他想起国庆假期那些晚上，谢繁喧隔着耳机给他讲题的声音；想起考场上，他卡壳时脑子里自动冒出的、谢繁喧可能会用的解题思路。
他把那本册子小心地放进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下午一点差十分，许经年已经站在电影院门口。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洗过，还有点湿漉漉的。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有点紧张。不是那种面对考试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说的忐忑。他不断看向手机，又看向来往的人流。
一点整，谢繁喧准时出现在视线里。
他也穿了件卫衣，深蓝色的，衬得皮肤更白。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露出清晰的眉骨和耳朵。他手里拿着手机，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看到许经年后，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等很久？”谢繁喧问。
“没有，刚到。”许经年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走吧，我票买好了，三点那场。还有时间，要不要先逛逛？”
谢繁喧点头：“嗯。”
商场里人不少，大多是趁着周末出来放松的学生和家庭。许经年走在前面，谢繁喧落后半步，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经过一家游戏厅，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炫目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许经年脚步慢下来，眼睛往里面瞟。
“想玩？”谢繁喧问。
“有点……”许经年挠挠头，“不过算了，电影快开场了。”
“还有一小时。”谢繁喧看了眼手表，“可以玩一会儿。”
许经年眼睛一亮：“真的？你不是讨厌吵闹的地方吗？”
“还好。”谢繁喧说，“别玩太久。”
“好嘞！”
两人换了游戏币。许经年直奔投篮机，谢繁喧则站在旁边看。投篮机前围了几个人，许经年等了一轮才轮上。他投得很准，篮球刷网的声音清脆，分数节节攀升。
“厉害啊！”旁边有人喝彩。
许经年有点得意，回头想找谢繁喧，却发现他不在原地了。他四下张望，在角落里找到了谢繁喧——他站在一台太鼓达人机前，正看着屏幕上的演示画面。
“你会玩这个？”许经年凑过去。
“不会。”谢繁喧说，“看节奏。”
屏幕上，鼓点随着音乐落下，需要玩家在正确时机敲击鼓面。演示结束，谢繁喧投了币，拿起鼓槌。
音乐响起，是首节奏明快的动漫主题曲。谢繁喧敲下第一下，精准地落在红点上。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刻板，但每一次敲击都准确无误，连击数不断攀升。
许经年看呆了。他没想到谢繁喧会玩这个，更没想到他能玩得这么好。屏幕上的连击数字已经破百，谢繁喧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眼神专注地盯着落下的音符。
最后，音乐结束，屏幕上跳出“PERFECT”的评价和惊人的分数。周围响起几声惊叹。
谢繁喧放下鼓槌，转身看向许经年：“走吧。”
“……哦。”许经年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你……经常玩？”
“第一次。”谢繁喧说，“节奏有规律。”
许经年哑然。是啊，对谢繁喧来说，这大概只是一道需要分析节奏和时机的数学题。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许经年买了杯奶茶，谢繁喧还是只要了矿泉水。快到三点时，他们走向影厅。
《星际回声》是部硬核科幻片，讲人类探索遥远星系时发现神秘信号的故事。影厅里人不多，大多是小情侣或者科幻迷。他们找到座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灯光暗下来，片头开始。宏大的宇宙画面在巨幕上展开，配乐恢弘。
许经年很快沉浸进去。剧情渐入佳境，主角团穿越虫洞，抵达未知星球。画面陡然变得昏暗，只有飞船内部仪器的幽光和星球表面奇异植物的微弱荧光。
就在主角们深入洞穴探索时，影厅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所有的光，屏幕的、地灯的、安全出口的，全部熄灭了。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观众席上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许经年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
“停电。”谢繁喧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很近，很清晰。
影厅里骚动起来。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白色的光柱乱晃。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家请不要慌张，可能是跳闸，我们马上处理……”
许经年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清谢繁喧的轮廓。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黑暗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你怕黑吗？”许经年忽然问。
“不怕。”谢繁喧说，“黑暗只是没有光。”
典型的谢繁喧式回答。许经年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在绝对的黑暗里，人的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谢繁喧平稳的呼吸声，闻到空气里淡淡的、属于谢繁喧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干净的皂香。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有点快。
“你说……”许经年舔了舔嘴唇，觉得有点干，“会停多久？”
“不知道。”谢繁喧说，“但备用电源应该很快启动。”
话音刚落，影厅角落里的应急灯亮了，发出幽绿的、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座位和过道的轮廓，但屏幕依旧漆黑。
“看来不是小问题。”许经年嘀咕。
影厅里的骚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的、无所适从的安静。观众们小声交谈着，手机屏幕的光此起彼伏。
许经年也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他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五分钟，感觉却像过了很久。
他侧过头，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向谢繁喧。
谢繁喧没有看手机。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巨幕上，仿佛那里还在放映着电影。应急灯的绿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
许经年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谢繁喧，比电影里的任何画面都……好看。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无聊吗？”他问，声音有点干。
“还好。”谢繁喧说，“可以思考。”
“思考什么？”
“刚才的电影情节。”谢繁喧顿了顿，“虫洞的设定有漏洞。”
许经年失笑：“又来了。谢老师，看电影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不是较真。”谢繁喧的语气很认真，“如果理论基础不成立，后续的剧情就缺乏说服力。”
“好好好，你说得对。”许经年投降，“那漏洞在哪？”
谢繁喧开始解释，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到广义相对论，说到负能量物质，说到柯西视界。许经年大部分没听懂，但他没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谢繁喧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质地，像秋天里凉而清冽的溪水，缓缓流淌。在这种黑暗而混乱的环境里，这声音成了唯一的锚点，让人感到奇异的平静。
“所以，”谢繁喧最后总结，“那个信号传输方式在现有物理框架下不可能实现。”
“……哦。”许经年消化了一下，“虽然没太懂，但感觉好厉害。”
谢繁喧似乎看了他一眼。黑暗中，许经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你不需要懂。”谢繁喧说，“看电影，享受故事就好。”
“那你呢？”许经年反问，“你享受吗？”
这次谢繁喧沉默了几秒。
“享受。”他说，“分析漏洞，也是享受的一部分。”
许经年笑了。这才是谢繁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作人员进来道歉，说电路问题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请大家有序退场，可以凭票根下次再来看，或者去前台退票。
观众们开始陆续离场。手机的光柱晃动着，照亮一张张失望或抱怨的脸。
许经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走吧？”
“嗯。”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应急灯的绿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诡异。许经年走在前面，谢繁喧跟在后面。下台阶时，许经年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稳，带着凉意。
“小心。”谢繁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谢谢。”许经年站稳，觉得被握住的那块皮肤有点烫。
走出影厅，外面的灯光亮得刺眼。商场里一切如常，音乐依旧喧闹，人群依旧熙攘。刚才那二十分钟的黑暗，像一场短暂的梦。
许经年眯了眯眼，适应光线。他看向谢繁喧，谢繁喧也正看着他。在明亮的灯光下，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但许经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是在黑暗里听过彼此呼吸的距离。也许是在混乱中抓住手臂的温度。也许是那种，在绝对安静中，只能听见对方声音的瞬间。
“现在怎么办？”许经年问，“退票？还是改天再看？”
谢繁喧看了眼手机：“还早。要不要去楼上的书店？”
“书店？”
“嗯。有科幻区。”
许经年想了想，点头：“好啊。”
两人坐扶梯上楼。书店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纸墨的香气。科幻区在角落，书架很高，上面摆满了各种语言的科幻小说。
谢繁喧目标明确地走向一个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许经年凑过去看，封面上是复杂的星系图，书名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单词。
“这是什么？”他小声问。
“《三体》的英文版。”谢繁喧翻了几页，“翻译得不错。”
“你看过中文版？”
“嗯。”
许经年也随手抽出一本，是阿西莫夫的《基地》。他翻开，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点头晕。
“你看得下去这么厚的书？”他问。
“慢慢看。”谢繁喧把书放回书架，“故事很好。”
他们在书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谢繁喧找了本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许经年则漫无目的地逛着，偶尔抽出一本书翻几页，又放回去。
他偷偷观察谢繁喧。他看得很专注，背挺得很直，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都染成了浅金色。
许经年忽然想起刚才在黑暗中的感觉。
那时他看不清谢繁喧的脸，却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现在，在明亮的阳光下，他反而觉得这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矛盾。却又合理。
谢繁喧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在黑暗中清晰，在光明里朦胧。永远保持距离，却又在需要的时候，伸出那只稳定而准确的手。
“看够了？”谢繁喧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许经年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他赶紧移开视线，耳朵发烫：“谁、谁看你了！我在看外面的鸟！”
窗外确实有几只麻雀在蹦跳。但谢繁喧没拆穿他，只是合上书，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晚风起了，带着凉意。
“今天……”许经年犹豫着开口，“虽然电影没看成，但还挺有意思的。”
“嗯。”谢繁喧应了一声，然后补充道，“书店不错。”
“下次……如果电影补上了，还能再来书店吗？”
谢繁喧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像深色的玻璃珠，映着远处初亮的霓虹。
“可以。”他说。
就两个字。但许经年心里那点莫名的、因为停电而滋生的忐忑，忽然就落下了。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就说定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像某种无声的韵律，和着秋日晚风的节奏。
而黑暗里那二十分钟的呼吸与等待，那束绿光下清晰的侧脸，那只有力的、扶住他的手——
都成了这个寻常秋日里，最不寻常的坐标点。
清晰，深刻，无法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