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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原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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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坐标系是人为设定的,但答案却是唯一的。就像我明明在属于自己的考场,视线却总想越过人群,寻找那个默认的坐标原点。
国庆长假后的校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松弛与紧张的特殊气息。
松弛的是被七天假期浸润过的肢体,紧张的是即将到来的月考。操场上、走廊里,随处可见抓紧最后时间翻书默背的学生,空气里飘荡着零星的外语单词和古文片段。
许经年和谢繁喧在电梯里相遇时,是早上七点十二分,一分不差。
“早。”许经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泪水。他昨晚有点失眠,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
谢繁喧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校服拉链拉到锁骨位置,表情清淡。“早。”他应了一声,目光在许经年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上停留了一瞬。
“紧张?”电梯下行时,谢繁喧忽然问。
“啊?还好吧……”许经年揉了揉脸,“就是有点没睡够。”
谢繁喧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小瓶东西,递给他。“提神。”
许经年接过,是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玻璃瓶,上面贴着德文标签。“这是什么?”
“薄荷精油。涂一点在太阳穴。”
许经年拧开盖子,一股清凉刺鼻的味道冲出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依言蘸了一点,涂在太阳穴上,顿时一股凉意直冲头顶。
“哇,够劲!”他咧咧嘴,“谢了。”
“嗯。”
走进教室时,离考试还有半小时。大部分人已经坐在位子上,有的还在临阵磨枪,有的则放空了大脑,等待审判降临。
许经年的考场在隔壁班。他收拾好笔袋,看了眼旁边正在闭目养神的谢繁喧,小声说:“我过去了啊。”
谢繁喧睁开眼:“嗯。公式记牢。”
“知道啦。”
许经年走到隔壁班门口,按照准考证找到自己的座位。很巧,靠窗,能看见外面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树。
离开考还有十分钟,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许经年深呼吸,试图平复有点过快的心跳。他下意识地扭头,想透过窗户看看自己班级的方向,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他想起谢繁喧那句话——“公式记牢”。其实该记的早就记了,记不住的临时抱佛脚也没用。他需要的可能不是公式,而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个能让他安心的人就在不远的地方。
就像物理实验里,总需要一个稳定的参考系。
第一门考物理。
试卷发下来,许经年快速扫了一遍题型。选择题、填空题、实验题、计算题……大部分都是熟悉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前面几道运动学的基础题很顺利。做到那道关于连接体的问题时,他眼前浮现出国庆期间谢繁喧发来的那张手写详解图。他按照记忆里的步骤,一步步分析受力,列出方程,计算。
还好。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实验题是关于测重力加速度的,需要分析误差。许经年想起谢繁喧说过的话:“误差分析要具体,不能只说‘存在误差’,要说明来源和对结果的影响。”他老老实实地写了空气阻力、摩擦阻力等因素。
最后一道大题是平抛运动和圆周运动的结合,有点难度。许经年读了两遍题,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一个小球从斜面滑下,然后进入圆形轨道……
他仔细分析着每个阶段的受力情况和运动规律,代入公式计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轻声的咳嗽。
终于,他解出了最后答案。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检查一遍名字和准考证号,还有十分钟交卷。
他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银杏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小小的扇子。
不知道谢繁喧做得怎么样了。他那种人,肯定早就做完在检查了吧?说不定连附加题都解出来了。
交卷铃响的那一刻,许经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在走廊里遇到了同样刚出来的谢繁喧。
“怎么样?”许经年迫不及待地问。
“还行。”谢繁喧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你呢?”
“最后那道大题,你答案是多少?”许经年报出自己的结果。
谢繁喧点点头:“一样。”
“耶!”许经年忍不住挥了下拳头,随即又压低声音,“那选择题倒数第二题,你选的什么?”
“C。”
“我也是!”许经年眼睛亮起来,“看来这次稳了!”
谢繁喧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还有三门。”
“知道知道,不能骄傲。”许经年笑嘻嘻地,“下午数学,你的主场啊谢老师。”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大家聚在一起对答案,哀嚎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陈博端着餐盘凑过来:“年哥,物理最后一道题你算出来多少?”
许经年报了答案,陈博立刻哀嚎:“完了!我算错了!步骤分不知道能拿多少……”
“没事没事,”许经年安慰他,“这才第一门。”
他偷偷看了眼旁边的谢繁喧。谢繁喧安静地吃着饭,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仿佛刚才那场考试只是日常的一次练习。
下午的数学是谢繁喧的绝对领域。许经年拿到试卷时,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后面的函数大题和几何证明——果然,看起来都不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从选择题开始做起。遇到一道关于集合的题时,他忽然想起开学初谢繁喧教他画维恩图的情景。那时他觉得数学抽象又难懂,现在虽然还是觉得难,但至少有了点方向。
做到函数大题时,他卡壳了。题目给出一个复杂的函数表达式,要求证明某个性质。他尝试了几种方法,都走到死胡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有点着急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冷静。他对自己说。想想谢繁喧会怎么做。一定会先分析函数的基本性质,定义域、值域、奇偶性……
他重新读题,尝试换一种思路。终于,在交卷前十分钟,他找到了突破口,虽然证明过程可能不够完美,但至少把关键步骤写上了。
交卷后,他有点忐忑地问谢繁喧:“数学最后那道函数题,你怎么证的?”
谢繁喧言简意赅地说了思路。许经年一听,和自己最后想出来的方法大方向一致,只是谢繁喧的证明更严谨、更简洁。
“那就好……”许经年松了口气,“我差不多也是这么想的,就是写得有点乱。”
“思路对就行。”谢繁喧说。
接下来的英语和语文,是许经年比较擅长的科目,考得相对轻松。英语作文题目是“My Favorite Season”,他写了秋天,写了桂花香,写了雨后清新的空气,写了和好朋友一起复习的时光——当然,没提名字,只用“a friend”代替。
全部考完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不管考得好坏,暂时解放的喜悦是真实的。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欢呼着冲出教室。
许经年收拾好书包,感觉浑身轻松。他走到谢繁喧旁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考完了!庆祝一下?说好的电影,还算数吗?”
谢繁喧正在把笔一支支收回笔袋,动作不疾不徐。“算数。”
“明天下午?”
“可以。”
“那就说定了!”许经年笑起来,“我请客!”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的广播正在放一首轻快的流行歌,和考生们的心情很配。
“感觉怎么样?”许经年问,“能进年级前五十吗?”
谢繁喧看了他一眼:“成绩没出来。”
“哎呀,预估一下嘛。你肯定心里有数。”
谢繁喧沉默了一下,说:“物理最后一道题,你的单位写错了。”
“啊?”许经年愣住,“哪个单位?”
“加速度。你写成了m/s,应该是m/s²。”
许经年回忆了一下,好像……是真的写错了。他哀嚎一声:“完了!要扣一分!”
“嗯。”谢繁喧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下次注意。”
许经年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能被这个人指出错误,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他知道,对方有在认真看他的试卷,记得他的答案,甚至记得他写错的单位。
这种被细致关注的感觉,像秋日里一缕暖阳,不灼人,却妥帖。
走到车棚,许经年一边开锁一边说:“那明天下午一点,电影院门口见?”
“嗯。”
“你想看什么?我看看排片……”
“都行。”
许经年抬头,看到谢繁喧已经推着车走出来。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刻,许经年忽然觉得,考试结果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个秋天的下午,考完试的轻松感是真实的,即将到来的电影约定是真实的,身边这个人的存在,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