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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始 ...

  •   衰草摇曳,枯萎中带着新绿,想必春已不远。蝉伏于地,而翅膀正已待,想必也在期待夏天的到来。草缝春芽又新生,蝉听夏临鸣而噪。我望你来似回六月,万物向阳,自是轻狂不减。

      生活充满无聊的细小琐事,但也总会有一些令人难以忘怀的事。高中三年,笑笑闹闹,一晃而过,现在想在印象还深的时候记述一下。

      夏天,除了毒得渗人的太阳光线,闷人的天气,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等一些让人诟病的地方外,似乎没什么不好。

      在许经年的印象里,这是他进入高中校园的时候。那个地方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理想的阔地从那里无限伸至远方。

      绿浓阴长,夏日昼长,蝉鸣不止。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空气里还残存着暑气最后的嚣张。

      许经年站在实验中学门口,看着“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八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泛着光,手心有些湿。不是紧张,是刚才骑车时握车把出的汗——车垫被太阳晒得滚烫,他几乎是扭着身子骑完了最后一段路,现在大腿内侧还隐隐发烫。

      “看什么呢?”

      声音从身侧传来,清清冷冷的,像夏天井水里湃过的青瓜。

      许经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谢繁喧,他的新邻居,中考结束后搬来的,就住他家对门。巧的是,两人分数相近,都进了这所重点高中,更巧的是,分班名单贴出来时,他们在同一个班——高一(1)班。

      “看这八个字。”许经年指了指校训,“你说,要是改成‘博学笃志,切问近吃’,是不是更实在?早饭没吃,我现在切问近饿。”

      谢繁喧瞥他一眼,没接话,但许经年看见他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香樟树冠如云,投下大片的荫。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稠密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许经年仰头看了看,树叶间的光斑碎碎的,晃得人眼花。

      “听说一班的班主任姓谢,”他随口说,“跟你一个姓,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谢繁喧脚步顿了顿:“是我小叔。”

      “啊?”许经年愣住,“这么巧?”

      “嗯。”谢繁喧语气平淡,“他去年刚从师大毕业,今年带高一。我爸说,让我别指望他照顾我。”

      许经年乐了:“那正好,我也不用指望你靠关系给我开后门了。”

      教室在三楼,朝阳,这会儿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风扇在头顶吱呀呀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许经年扫了一眼,靠窗后排还有两个空位,他扯了扯谢繁喧的袖子:“那儿。”

      刚落座,一个戴细边眼镜的年轻男人就夹着教案走了进来。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和谢繁喧有三分像,但更疏朗些。

      “我是谢予安,未来一年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他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字迹瘦劲,“希望这一年,我们不仅能学好数学,更能学会怎么思考。”

      开场白简短,接着就是发书、排座位、选班委。许经年对当干部没兴趣,撑着下巴看窗外。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黑,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许经年。”

      他猛地回神,发现全班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讲台上,谢予安扶了扶眼镜:“你对数学课代表有兴趣吗?”

      “啊?”许经年懵了,“老师,我数学……一般。”

      “我看过你的中考卷,”谢予安笑了笑,“最后一道大题,全市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人用了反证法。虽然步骤有点跳,但思路很特别。”

      许经年下意识看向谢繁喧。暑假里,谢繁喧帮他补过数学,那题就是被他逼着改了三遍才写规范的。

      “我……”

      “试试看吧,”谢予安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不会可以问,也可以问谢繁喧——你俩不是邻居吗?正好互相帮助。”

      这下连谢繁喧都看了过来。许经年硬着头皮点头:“……好。”

      课间,许经年瘫在椅子上哀嚎:“完了,我高中数学生涯要完蛋了。”

      谢繁喧正在整理新发的课本,闻言头也不抬:“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课代表啊,要收作业、发作业、帮老师做事……我连自己作业都未必记得交。”

      “我会提醒你。”

      许经年侧过头看他。谢繁喧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整理书本的动作很仔细,边角对齐,分类明确,连书脊上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

      “谢繁喧,”许经年忽然说,“你名字到底什么意思?我爸说我妈当年讲过‘既许经年应不悔’,酷吧!你爸怎么说的?”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谢繁喧沉默了两秒,淡淡道:“没什么,随便取的。”

      其实是胡诌的——昨晚他问谢淮时,他爸挠着头说“就是觉得好听”,眼神飘忽,明显在糊弄。后来谢繁喧自己查了,“繁喧”二字,在某个古老的释义里,有“于纷繁喧嚣中,守护一片静好”的意味。

      但他没说出来。有些话太郑重,像誓言,不适合在这个闷热的、蝉声聒噪的课间说出口。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谢予安来交代事宜。许经年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天色渐暗,云层堆叠,像吸饱了水的棉絮。

      “要下雨了。”谢繁喧忽然低声说。

      话音才落,雷声就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紧接着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洇开一朵朵水花。教室里一阵骚动,没带伞的开始哀叹。

      放学铃响时,雨正酣。许经年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何女士塞的,她总说“晴带雨伞饱带粮”。他撑开,转头看谢繁喧:“你没带?”

      谢繁喧看着窗外滂沱的雨,摇了摇头。

      “一起走呗,”许经年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反正顺路。”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伞不大,谢繁喧个子又高,许经年不得不把胳膊举高些。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溪流。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冲刷后的气味,湿漉漉的,很清新。

      走到车棚时,许经年的左肩已经湿透了。谢繁喧看了一眼:“你淋到了。”

      “没事,夏天嘛,干得快。”许经年甩甩头发,水珠四溅,“你骑车还是走路?”

      “走路。车明天再骑。”

      “那我陪你走一段。”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积水里碎成金粼粼的片。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交织在一起。

      “谢繁喧,”许经年忽然说,“你小叔……谢老师,凶吗?”

      “看情况。”谢繁喧想了想,“你按时交作业,认真听课,他就不凶。”

      “那要是交不出呢?”

      “他会找你谈话,”谢繁喧顿了顿,“用那种很温和的语气,让你觉得自己辜负了全人类的期望。”

      许经年笑出声:“你怎么知道?”

      “我初中时,”谢繁喧难得多说几句,“有次数学竞赛没考好,他给我补了两个月的课。每次讲题前都要说‘繁喧啊,这个题其实不难’——但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误入歧途的失足少年。”

      许经年笑得肩膀直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出来,把西边的天染成橘粉色。

      到家楼下时,两人衣服都半湿。电梯里,许经年对着反光的轿厢壁理了理头发,忽然看见谢繁喧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擦擦。”

      许经年接过,胡乱抹了把脸。纸巾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和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很像。

      “谢了。”他把用过的纸巾团在手心,“明天见。”

      “嗯。”

      电梯停在七楼。门开时,许经年忽然回头:“对了,明天早上等我一下,一起走?”

      谢繁喧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很亮,被雨水洗过似的,映着电梯顶灯的光。

      “好。”

      门缓缓合上,将那个单音节的回答关在里面。许经年站在楼道里,听着电梯下降的嗡鸣,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也许没那么难熬。

      那天晚上,许经年在日记本上写:

      “高中第一天。蝉很吵,雨很大,数学老师是邻居的小叔。新同桌叫谢繁喧,话不多,但会借我纸巾。对了,我是数学课代表——这事儿得告诉妈,她肯定不信。”

      而同一时刻,对门的房间里,谢繁喧打开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在空白的纸面上,他极轻地、极郑重地,写下一个名字:

      许经年。

      窗外,雨后初晴,月光清浅。

      蝉声又响起来了,一阵高过一阵,像在预告着什么漫长而喧嚣的、刚刚开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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