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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电话 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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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信号在空气中穿行,寻找接收的终端。当电话无人接听,那串忙音像心跳的间隙,提醒着某种联系正变得微弱。
习惯的养成需要时间,崩塌却往往只在一瞬间。
分班后的第二周,许经年才真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他和谢繁喧的生活,像两块原本咬合紧密的齿轮,被硬生生拆开,各自按照新的转速空转。
课表几乎没有重叠。许经年在四楼背诵“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时,谢繁喧在一楼的实验室里调试电路。许经年在地图上标记洋流走向时,谢繁喧在草稿纸上推导电磁感应公式。他们的时间被切割成不同的碎片,散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唯一固定的交集,只剩下上学和放学的路。但就连这条路,也开始变得不同步。
周二早上,许经年因为值日迟到,七点二十才冲出家门。电梯里空无一人。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第一次涌上一种类似失落的情绪。
到学校时,早读已经开始。他气喘吁吁地跑上四楼,在周老师不赞同的目光中溜进座位。陈博压低声音问:“年哥,咋这么晚?谢神没等你?”
许经年摇了摇头,没说话。谢繁喧不会等他的,他知道。谢繁喧的生活里,准时是铁律,误差需要理由,而“值日”大概不算一个充分理由。
中午吃饭,也变成了概率事件。许经年他们班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解散得早,能提前冲到食堂。而谢繁喧的班级,常常因为老师拖堂,或者实验收尾,很晚才到。好几次,许经年吃完饭,刷完碗,才看见谢繁喧端着餐盘走进来,一个人找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快速地吃完,然后离开。
他试过等,但等到最后,食堂几乎没人了,饭菜也凉透了,谢繁喧才出现,带着歉意说“老师讲题,拖堂了”。几次之后,许经年就不再等了。他跟着陈博他们,在固定时间吃饭,在固定窗口打菜。只是每次路过谢繁喧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停留一下。
最明显的断层,出现在晚上。
以前,八点以后的时光是属于他们的。在谢繁喧那个整洁得过分的房间里,灯光柔和,笔尖沙沙。许经年绞尽脑汁对付物理题,谢繁喧安静地写自己的作业,偶尔递过来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或者一句简短的提示。
现在,八点以后,谢繁喧的窗口常常亮着灯,但许经年知道,那不是为他亮的。那是竞赛培训的灯,是自主学习的灯,是另一个他无法涉足的世界发出的光。
他试过发消息问问题。起初,谢繁喧还会回,简短,但及时。后来,回复间隔越来越长,从几分钟变成几小时,有时甚至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一句“昨晚在培训,刚看到”。
许经年理解。竞赛很重要,谢繁喧的时间很宝贵。他不能,也不应该,用自己的“不习惯”去打扰对方“更重要的”事情。
但这种理解,并不能缓解心底那丝越来越清晰的空洞。
周五晚上,这种空洞达到了顶峰。
许经年在家做历史作业,有一道材料分析题怎么也理不清头绪。题目是关于新航路开辟的影响,材料给了一大段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贸易数据,要求分析殖民扩张对欧洲经济的双重作用。
他盯着那些数字和年份,脑子里一团乱麻。以前遇到这种题,他会直接拍下来发给谢繁喧。谢繁喧即使不擅长历史,也能用他强大的逻辑,帮他把乱麻捋成清晰的线。
但现在……
许经年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那个星空头像。他对着题目拍了照,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一句:
【在忙吗?方便问一道历史题吗?】
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等待。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许经年放下手机,强迫自己继续看题。他翻开课本,查找相关章节,上网搜索背景资料。忙活了一个小时,终于勉强拼凑出一个答案,写在了作业本上。字迹潦草,逻辑勉强,他自己都知道拿不了高分。
放下笔时,已经快十点了。他拿起手机,屏幕依然漆黑,没有新消息。
心里那点空洞,慢慢扩大,变成一种钝钝的疼。不是尖锐的,而是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谢繁喧房间的灯还亮着,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是在刷竞赛题?还是在预习明天的课程?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被打扰?
许经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做了一件他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冲动的事——他拨通了谢繁喧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
不是谢繁喧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疲惫,带着点疑惑。
许经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谢繁喧的父亲,谢淮。他只在搬来时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留着长发、有点艺术气质的男人。
“谢、谢叔叔好,”许经年赶紧说,“我是许经年,住对门。我找……谢繁喧。”
“哦,小许啊。”谢淮的声音温和了些,“繁喧在洗澡。有什么事吗?我让他一会儿回给你。”
“……没事,没事。”许经年慌忙说,“就是……有道题想问问他,不急。让他先忙吧。”
“好,那我跟他说一声。”
“谢谢叔叔,打扰了。”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短促,空洞。
许经年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对面那盏灯依旧亮着,但此刻在他眼里,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
他忽然意识到,他和谢繁喧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不重叠的课表,不同的楼层,繁忙的竞赛。还隔着一扇门,一堵墙,一个家庭,和一段他完全不了解的生活。
谢繁喧在洗澡。他的父亲接的电话。这一切如此平常,却又如此陌生。
许经年想起自己以前,总是理所当然地敲响那扇门,走进那个房间,占据谢繁喧的时间。他从未想过,门的那一边,除了习题和笔记,还有父亲,有家庭,有属于谢繁喧自己的、不被外人打扰的日常。
他算什么?一个邻居?一个同学?一个需要被辅导功课的麻烦?
电话没有回过来。直到许经年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也再没亮起。
他盯着天花板,想,也许谢淮忘了告诉谢繁喧。也许谢繁喧洗完澡还有别的事。也许……他只是不想回。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声,远处有狗吠。夜很深了。
对面窗户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包括那扇曾经为他亮着的窗,和那通无人接听、最终归于忙音的电话。
许经年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以他无法阻止的速度,悄然改变。
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流逝。
而他,抓不住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