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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台风 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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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台风眼里最平静,却也最孤独。四周是狂暴的风雨,中心却是一片死寂。我终于成了自己世界的中心,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八月初,台风来了。
气象台挂起了黄色预警。天空提前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口倒扣的巨锅。风开始嘶吼,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抽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悲鸣。空气闷热潮湿,黏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补课被迫暂停一天。何女士把阳台的花盆搬进来,反复检查门窗是否关严。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台风路径和避险提示,主持人的声音在风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微弱。
许经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疯狂摇摆的树枝。世界在窗外喧嚣躁动,屋里却异常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构成一种诡异的二重奏。
手机震动了一下。班级群里在讨论台风,有人说自家小区停电了,有人拍下街道上被吹倒的自行车。陈博在群里发语音,背景音是鬼哭狼嚎的风声:“我靠!我家窗户在响!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吹走了!”
许经年划拉着屏幕,指尖冰凉。他点开那个星空头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几天前,谢繁喧发来的那张成绩截图,和他那句未回复的“考得怎么样?”。
对话停留在一个冰冷的问号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谢繁喧应该回来了吧?夏令营结束了。他此刻在家吗?还是……又去了别的地方?
许经年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彻底断了联系。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节点之后,连遥望都省去了。
风越来越大,雨点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密集得像鼓点。很快,雨幕连成一片,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灰白的水色和狂乱舞动的树影。
断电了。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何女士咒骂了一声,摸索着去找蜡烛和手电筒。
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涌上来,吞没了一切。风声和雨声被放大,充斥着整个空间,像是世界末日的前奏。
许经年坐在沙发上没动。黑暗里,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低鸣,听见窗外风雨的咆哮。
也听见,对门隐约传来的、轻微的音乐声。
是钢琴。断断续续的,生疏的,偶尔还会弹错音。但在这样狂暴的风雨背景音下,那点微弱的琴声,像一根细丝,顽强地穿透厚重的墙壁,钻进他的耳朵里。
谢繁喧在家。他在弹钢琴。
这个认知让许经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起谢繁喧书桌上那个相框,年幼的他穿着小西装,表情严肃地站在钢琴前。原来,他还会弹琴。在这个台风肆虐的下午,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黑暗里,他选择用这种方式,与自己独处。
琴声磕磕绊绊,是一首很简单的练习曲,许经年依稀记得旋律,好像是《致爱丽丝》的片段。谢繁喧弹得并不流畅,有时会停顿很久,然后重新开始。但他一直在弹,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着那几个音符。
许经年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
黑暗放大了听觉,也放大了记忆。他想起很多个夜晚,在谢繁喧那个整洁的房间里,台灯的光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谢繁喧讲解题目时平静的语调。想起西山上的柿子树,图书馆窗边的阳光,雪地里并排的脚印,还有那句被风吹散的“坐标系没变”。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味,混合着窗外狂暴的风雨和对门断续的琴声,在他脑海里翻腾、搅拌。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将他淹没。
他想,他现在就像处在台风眼里。
四周是狂暴的过去和不确定的未来,是学业压力、人际疏离、和自我怀疑构成的狂风暴雨。而中心,他所在的位置,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不是安宁,是死寂。是独自一人,面对无边黑暗和喧嚣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曾经以为,谢繁喧是他的锚,是他的坐标系原点。只要谢繁喧在那里,他的世界就是稳定的,有方向的。
可现在,锚不见了。坐标原点偏移了。他漂浮在茫茫海上,四顾茫然。
对门的琴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却坚持不懈。
许经年忽然很想知道,谢繁喧此刻是什么心情?是和他一样的孤独?还是沉浸在音乐里,获得了某种平静?他弹琴,是为了排遣寂寞,还是仅仅因为……停电了,无事可做?
他不知道。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谢繁喧。不了解他的家庭,不了解他的爱好,不了解他平静外表下的内心世界。他们曾经那么近,近到可以分享同一张书桌,同一个暖手蛋。却又那么远,远到隔着门板,连对方弹的是什么曲子都听不完整。
琴声停了。
风雨声重新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屋里一片死寂。何女士点亮了蜡烛,昏黄的光晕在墙上跳动,映出扭曲的影子。
“小年,饿不饿?妈给你下点面条?”何女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不用了,妈,我不饿。”许经年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空洞。
他站起来,摸索着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将风雨声和母亲的担忧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更黑。他凭着记忆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天地,又迅速沉入更深的黑暗。雨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玻璃,发出持续的、令人窒息的巨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见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个孤单的,沉默的,被困在台风眼里的影子。
对门的琴声没有再响起。
也许谢繁喧弹累了。也许他找到了别的事情做。也许,他也正站在某扇窗前,看着同样的风雨,想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许经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台风呼啸的下午,在这个黑暗笼罩的时刻,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他成了自己世界的中心。
而这个中心,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