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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失物   题记: ...

  •   题记:

      总有些东西,丢了不知道该挂失,找到了也不知该归还给谁。它们悬在记忆的缝隙里,像无人认领的失物,标记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台风过境后,留下一个被清洗过的、疲惫不堪的世界。

      街道上满是断枝落叶和未退的积水,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空气清新得有些刺鼻,混合着泥土、植物和某种灾后特有的萧条气息。太阳重新出来,明晃晃地照着,却驱不散心底那股湿漉漉的寒意。

      补课重新开始。日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在闷热的教室里,在永无止境的试卷和讲评中循环往复。只是经过台风那天的黑暗和寂静,许经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被冲刷出了新的沟壑,更深,更空。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许经年他们班提前一节课放学。老师要去开会,留了堆成山的卷子当作业。同学们哀嚎着冲出教室,奔向短暂的自由。

      许经年不着急回家。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四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他下意识地走向楼梯,却在经过三楼时,脚步停了下来。

      三楼的走廊尽头,是理科重点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只有值日生留下的浅浅水痕。补课期间,理科班似乎换了教室,这里平时是锁着的。

      鬼使神差地,许经年走了进去。

      教室很安静,弥漫着粉笔灰和阳光晒过的木头味道。格局和文科班差不多,只是后面多了一排储物柜。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桌椅,最后停在了靠窗第二个位置。

      那是谢繁喧的座位。他很确定。因为桌面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小小的课程表,字迹工整冷峻,是谢繁喧的笔迹。桌洞里很干净,只有几本没带走的旧教材,摞得整整齐齐。

      许经年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椅子有点高,他需要微微踮脚才能踩实地面。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窗外是操场和远处的居民楼,视野开阔。夕阳正好照在这个位置上,暖洋洋的。

      他想象着谢繁喧坐在这里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笔,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黑板或者试卷上。周围是同样优秀的同学,讨论着他听不懂的难题。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世界。

      心里那处空荡荡的沟壑,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课桌侧面。那里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座位标签,写着谢繁喧的名字和学号。标签旁边,靠近桌腿的地方,好像粘着什么东西。

      许经年弯腰凑近看。是一小截红色的绳子,很短,大概只有两三厘米,被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在木头纹理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红绳已经有些褪色发白,边缘起了毛边。

      是那枚“山鬼花钱”上的绳子。

      许经年愣住了。他记得很清楚,那枚铜钱上的红绳编得很密实,颜色也比这个鲜艳。这截绳子,像是从整条绳子上不小心扯断,或者……刻意剪下来的?然后被人小心地藏在了这里。

      为什么?谢繁喧把铜钱收起来了,却留下了这截绳子?还把它贴在课桌这么隐蔽的地方?

      是什么意思?是纪念?是提醒?还是……只是随手一贴,忘了清理?

      许经年盯着那截小小的红绳,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有点透不过气。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红绳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值日生回来了。

      许经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迅速站起来,快步走出教室。在门口,他和两个拿着拖把水桶的男生擦肩而过。对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但没说什么。

      许经年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走到一楼时,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截红绳,像一枚烧红的炭,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谢繁喧……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以为谢繁喧早就把那枚铜钱,连同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一起丢弃了。像丢掉一个不再需要的旧物,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可那截被小心保存的红绳,又算什么?

      一个无人认领的失物。一个悬在记忆缝隙里的、沉默的谜。

      许经年走出教学楼,夕阳晃得他睁不开眼。操场上还有人在踢球,喧闹声远远传来。他推着车,慢慢往家走。

      路过学校门口的宣传栏时,他停下脚步。宣传栏里贴着暑假各科竞赛的获奖名单。物理竞赛那一栏,第一个名字就是谢繁喧,后面跟着醒目的“省一等奖”。

      他果然……一如既往的优秀。朝着他认定的方向,稳步前行,从不回头。

      那截红绳,或许只是他前进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痕迹。就像鞋底沾上的泥,拍掉就算了,不会放在心上。

      只有他这个停在原地的人,才会对着那点泥印,反复揣摩,徒增烦恼。

      许经年自嘲地笑了笑,骑上车。

      回到家,他放下书包,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干枯的柿蒂,四叶草标本,黑色石头,还有……那枚“山鬼花钱”。

      铜钱静静地躺在盒底,红绳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完整。暗金色的钱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古朴的光泽。

      他拿起那枚铜钱,握在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带着岁月的质感。

      驱邪避祸,保平安顺遂。

      他当初送这个的时候,是真心希望谢繁喧平安顺遂的。现在,这个愿望似乎实现了。谢繁喧一路顺遂,朝着光明的前途飞奔。

      而他自己呢?

      许经年把铜钱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也无法归还。

      就像那段时光,那个人,和那些未曾说出口、也永远不必再说出口的话。

      就让它们,静静地躺在记忆的盒子里,蒙上灰尘,成为无人认领的失物。

      标记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兵荒马乱又寂静无声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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