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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齿轮   题记: ...

  •   题记:

      机器久了不上油,齿轮就会生锈,运转时发出艰涩的噪音。心大概也一样。太久不交流,那些曾经顺畅的情感通道,也会被沉默的铁锈堵塞。

      暑假补课的最后一周,天气反常地热。

      蝉鸣声嘶力竭,从早到晚,不知疲倦。阳光毒辣辣地晒着,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教室里的老旧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汗水和纸张的酸腐气味。

      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像一锅熬过头的糖浆,粘住皮肤,堵住呼吸。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和烦躁,脾气一点就着。连最活泼的陈博,也蔫蔫地趴在桌子上,用课本扇着风,嘴里嘟囔着“热死了热死了”。

      许经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晒在他的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他却懒得挪动,只是盯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操场,眼神空洞。

      昨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谢繁喧的房间。台灯的光晕很温暖,谢繁喧坐在他对面,正低头讲题。声音很清晰,条理分明。他听得很认真,但那些公式和符号像水一样从他脑海里流走,怎么也抓不住。他急得满头大汗,想开口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谢繁喧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汗水浸湿了睡衣。他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那个曾经触手可及、真实鲜活的谢繁喧,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记忆里一个褪色的剪影,一个梦里模糊的幻象。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不动声色地冲刷一切,把鲜明的色彩洗成灰白,把亲密的关系拉成陌路。才一个暑假,他们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就像曝晒在烈日下的露水,蒸发得干干净净。

      现在,即使在学校里偶尔远远看见谢繁喧,许经年心里也激不起什么波澜了。就像看见任何一个普通的、优秀却陌生的同学。他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像避开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曾经那些因为对视、因为擦肩、因为一句简短回复而心跳加速、胡思乱想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心像一台久未运转的机器,齿轮生了厚厚一层锈。不再为那个人转动,也不再为那些往事发出声响。只有一片沉闷的、艰涩的寂静。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老师不在,教室里闷热而躁动。有人偷偷玩手机,有人低声聊天,更多的人在对着试卷发呆。

      许经年正对着一道地理题苦思冥想,是关于洋流对气候的影响。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太平洋、大西洋、寒流、暖流……搅和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烦躁之下,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星空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却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问什么?怎么问?以什么身份问?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了吧?普通朋友至少还会偶尔聊聊天,分享点日常。而他们,已经多久没说过话了?

      最终,他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扔回桌洞。自己翻开课本,对照着地图和文字说明,一点点地啃。

      效率很低,但至少,不用去面对那种开口求助却可能石沉大海、或者收到冷淡回复的难堪。

      他知道自己变了。变得沉默,变得退缩,变得不再轻易向外伸手。那些因为谢繁喧而滋生出的依赖和期待,像被晒干的藤蔓,枯萎脱落了。他重新缩回了自己的壳里,用冷漠和疏离,包裹住那颗生了锈的心。

      放学铃响时,所有人都像逃难一样冲出教室。许经年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下楼。

      走到二楼时,他看见谢繁喧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和一位老师说着什么。那位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脸上满是赞赏的笑容。

      谢繁喧微微点头,侧脸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衬得皮肤更白。手腕上依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许经年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多看一秒,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下了楼。

      他甚至能感觉到,谢繁喧的目光似乎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很短,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不留痕迹。

      但他没有回头。

      就像两个生锈的齿轮,曾经咬合紧密,现在却只能在各自的轴上空转。即使偶尔擦过,也只能发出刺耳的、令人不适的噪音,而不是流畅的运转声。

      所以,不如彻底分开。

      让锈迹斑斑的彼此,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地腐朽,或者……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雨水,冲刷掉锈蚀,重新露出金属的光泽?

      许经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漫长、闷热、令人窒息的暑假,终于要结束了。

      高三,就在眼前。

      那将是一条更狭窄、更陡峭、更孤独的路。

      他必须独自走完。

      骑上车,汇入放学的人流。夕阳依旧炽烈,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许经年用力蹬着踏板,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眨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前方那片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未知的暮色里。

      身后的教学楼上,某个窗口边。

      谢繁喧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那份刚刚获得的竞赛保送初审通过的通知书,被捏得微微发皱。

      他抬起左手手腕,那里空空如也。阳光照在皮肤上,留下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是长期佩戴某样东西后留下的印记。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转身,走回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清晰,平稳,却仿佛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艰涩的凝滞。

      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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