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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起风 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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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秋风起于青萍之末。当第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时,我才惊觉,那些以为早已凝固的时光,原来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流动。
九月的第一天,高三正式开学。
天空是那种高远澄澈的蓝,阳光依然炽烈,但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香樟树依然浓绿,但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蝉鸣声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肃穆气氛。高二时还残存的那点活泼和散漫,被彻底清扫一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表情凝重,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教学楼门口,“高三,加油!”的红色横幅刺目地悬挂着,像一道无声的鞭子。
许经年搬进了新的教室。高三文科重点班调整到了五楼,视野更开阔,但也离地面更远。教室重新排过座位,按上学期期末成绩。许经年坐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换成了一个文静内向的女生,叫林薇,成绩很好,话很少。
陈博还在一个班,坐在后排,一下课就窜过来抱怨:“年哥,五楼啊!爬死我了!以后迟到都得跑断腿!”
许经年笑笑,没接话。他看向窗外,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大半个校园。操场,实验楼,还有……理科楼的一角。谢繁喧他们班,应该还在二楼吧?他不太确定,也没兴趣去确认。
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早自习提前到六点半,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周末只放半天假。时间被切割成一块块,精确到分钟,填充着无穷无尽的复习、考试、讲评。
许经年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或者说,他让自己必须适应。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准时起床,准时到校,准时完成每一项任务。不思考,不抱怨,只是执行。
心口那片锈蚀的寂静,似乎也蔓延到了全身。他很少说话,很少笑,除了必要的交流,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连陈博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悄悄问他:“年哥,你没事吧?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没事。”许经年总是这样回答,“高三了,都这样。”
是啊,高三了。所有人都变了。被压力打磨,被时间重塑,变成更适合在独木桥上行走的形状。
开学第一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形同虚设,通常是跑两圈就自由活动,大部分人都选择回教室自习。
许经年跑完步,觉得有点闷,没有立刻回去。他走到操场边的双杠旁,靠着冰凉的金属杆,看着远处。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操场上还有几个高二的学生在打篮球,笑声和呼喊声远远传来,充满活力,却又显得那么遥远和不真实。那已经不属于他的世界了。
风大了些,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股凉意。一片梧桐叶子被风卷着,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恰好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叶子还带着绿意,只是边缘镶了一圈金黄,叶脉清晰,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
他捏着叶柄,转了转。阳光透过薄薄的叶片,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许经年。”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许经年身体一僵。这个声音……太久没听到了。他缓缓转过身。
谢繁喧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秋季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他看起来……好像瘦了一点,轮廓更加分明。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
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许经年。
时间好像静止了。操场的喧闹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篮球砸地的砰砰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片在风中打旋的落叶。
许经年捏着叶子的手指收紧,叶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嗨。”最终,他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谢繁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叶子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秋天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仿佛涌动着看不清的暗流。
“好久不见。”谢繁喧说,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许经年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那台生锈的机器,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猛地撞击了一下,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震得他胸口发闷。
“你们班……在五楼?”谢繁喧问,像是没话找话。
“嗯。”许经年点头,“你们还在二楼?”
“嗯。”
简单的问答后,又是沉默。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带着深秋的凉意。
许经年觉得手里的叶子变得滚烫,几乎要握不住。他想扔掉,又想紧紧攥住。矛盾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困难。
“你……”谢繁喧似乎想说什么,但停顿了一下,改口道,“高三了。”
“嗯。”许经年再次点头。废话。谁不知道高三了?
“加油。”谢繁喧说,很简单的两个字。
“……你也是。”许经年低声说。
然后,又是沉默。比刚才更加难熬的沉默。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现在面对面站着,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体育课结束了。
“我……该回去了。”许经年如释重负,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嗯。”谢繁喧点头,“我也该去实验室了。”
许经年转身,准备离开。
“许经年。”谢繁喧又叫住他。
许经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谢繁喧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起风了,多穿点。”
许经年背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大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一直走到教学楼楼下,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蹦出来。手里的那片梧桐叶,已经被他捏得皱成一团,边缘破碎。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片残破的叶子。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金黄与翠绿交织,有一种凄艳的美。
起风了。
是啊,起风了。
秋天真的来了。
带着凉意,带着落叶,带着物是人非的叹息,和一句迟来的、轻飘飘的“多穿点”。
许经年把破碎的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上楼梯。
五楼。很长的一段路。
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那个停留在原地的、还有余温的夏天。
每一步,也都像是在走向那个全新的、却注定寒冷的季节。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心里那点刚刚被搅动起来的、锈蚀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