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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遗憾 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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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约定之所以动人,是因为相信它会实现。可当约定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无人提起,无人赴约,它就成了一张过期的船票,永远等不到那班船。
十月的天,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琉璃。阳光干净明亮,却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有一片清冷的光。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越转越快。月考、周考、随堂测……考试成了家常便饭,分数和排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人麻木的神经。教室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风油精、咖啡和纸张油墨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许经年像一尾潜入深海的鱼,沉默地游弋在题海和书山里。他不再关注窗外季节的变化,不再留意身边人的悲喜,甚至不再去回想那个短暂的、在操场边的相遇。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压缩进了眼前这一方小小的课桌。
只有偶尔,在深夜被一道刁钻的历史题卡住,或者被一篇晦涩的古文折磨得头痛欲裂时,他会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或者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最终什么也没做。
那个星空头像,已经很久没有跳动过了。最后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开学前,那句没有回复的“考得怎么样?”。像一颗被遗弃在沙滩上的贝壳,被时间的潮水反复冲刷,逐渐褪色,失去光泽。
有时,他会想起那些久远的约定。一起摘柿子,一起去图书馆,一起看电影,还有那句“分班了,但没断联”。当时说得那么认真,仿佛真的是某种金石之盟。现在想来,却像小孩子过家家的戏言,幼稚得可笑。
约定是需要双方共同维护的。当一方已经转身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另一方还傻傻地停在原地等待,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对高三来说是最后的、奢侈的放松。目的地是市郊的植物园,看红叶。
大巴车上,气氛难得的轻松。同学们暂时抛开了试卷和排名,说笑着,分享着零食。许经年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目光却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色彩斑斓的秋景。
陈博凑过来,塞给他一包薯片:“年哥,别听了,放松一下!听说植物园的红叶可漂亮了,咱们多拍点照片!”
许经年摘下一边耳机,接过薯片,笑了笑:“好。”
植物园里果然很美。枫叶红得像火,银杏黄得耀眼,还有其他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树木,层层叠叠,染出一幅绚烂的油画。空气清冷,带着植物和泥土的芬芳。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拍照,嬉闹,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许经年一个人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慢慢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透过疏疏密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一个种满枫树的小山坡上。这里人少,视野很好,能看到大片的红叶在阳光下燃烧。他在一棵最大的枫树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凉意。
这一刻,很宁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没有公式,没有年代,没有中心思想。只有风,阳光,和树叶的轻响。
“这里视野不错。”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熟悉的平静,在身后响起。
许经年浑身一僵,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他缓缓转过身。
谢繁喧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仰头看着满树的红叶。阳光透过红色的叶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身形清瘦挺拔,侧脸线条在光与影的勾勒下,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和上次在操场边一样,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
许经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嗯。”他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繁喧转过头,看向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像秋天的湖水,深不见底。“你也一个人?”
“嗯。”许经年点头,“陈博他们去别处了。”
谢繁喧“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走到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只是两个偶然在此歇脚的陌生人。
许经年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是坐下?还是离开?好像都不对。
“坐吧。”谢繁喧似乎看出了他的尴尬,指了指旁边的石头,“站着累。”
许经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又不会太过亲密。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同学们的欢笑声。
“枫叶,”谢繁喧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树上,“变红是因为叶绿素分解,花青素显现。”
典型的谢繁喧式开场白,用科学解释美。许经年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嗯。”谢繁喧应了一声,没再继续科普。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手里的水瓶,像是在研究上面的标签。
“你们班……也来秋游?”许经年找话题。
“嗯。上午来,下午回去自习。”谢繁喧说,“高三,时间紧。”
“是啊。”许经年附和。又是干巴巴的对话。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许经年觉得每一秒都很难熬。他想找点话说,问问竞赛,问问保送,问问……他手腕上为什么不再戴那枚铜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他们的生活已经没有交集了,关心也显得多余。
“许经年。”谢繁喧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繁喧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许经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还记得,”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看电影吗?”
许经年愣住了。电影?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高一?还是高二上学期?具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提起的,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个约定,模糊得像一个遥远的梦。
“好像……说过。”他迟疑地说。
“嗯。”谢繁喧点点头,移开目光,看向远处,“一直没看成。”
“是啊。”许经年低声说。先是月考,然后分班,然后各种忙,然后……就忘了。或者,是默契地不再提起。
“以后……”谢繁喧停顿了很久,久到许经年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可能也没机会了。”
许经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微微发疼。他听懂了谢繁喧的潜台词。以后,他们各奔东西,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一起看场电影这种小事,会成为奢侈,甚至……不可能。
“没关系。”许经年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以后……总有机会的。”
这是一句标准的客套话,毫无诚意,也毫无指望。像一张递出去却明知不会有人接的空头支票。
谢繁喧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也许吧。”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哦,好。”许经年也站起来。
谢繁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海里。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山坡。
许经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红叶之后。风吹过,几片鲜红的枫叶旋转着飘落,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红得热烈,脉络清晰,像一颗燃烧的心。
他想起谢繁喧的话。
“一直没看成。”
“以后可能也没机会了。”
那些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约定,像这片红叶,曾经鲜活,终究要零落成泥。
无人提起,无人赴约。
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十月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