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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秋惊·燕赵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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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地的秋,来得迅猛而彻底。
几场秋风后,蓟城外的燕山便褪尽了最后一点残绿,露出铁灰色的嶙峋山脊。风从塞外长驱直入,刮过原野,卷起枯黄的草屑与沙尘,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芈华这场因水土不服而起的风寒,也如这北地气候般,缠绵不去。高热退了,咳嗽却断断续续,人总是丧丧的,提不起精神,晨起对镜时,能看见眼底淡淡的青影。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燕王喜每日探视,总把这话挂在嘴边,眉宇间是真切的担忧。他送来的汤药从不停歇,除了太医署的方子,还有各种燕地民间的偏方:野蜂蜜炖梨、姜枣桂圆茶、甚至有一种用某种辛辣根茎熬煮的、气味冲鼻的褐色汤汁。芈华捏着鼻子喝了,竟真的觉得胸肺间那股滞涩的寒气散了些。
他不再只是絮叨关切,而是默默做了许多事:命人将芈华所居宫殿的地龙提前烧起,确保室内温暖干燥;窗纸加糊了三层,门帘换成了厚实的毛毡;每日清晨,必有一壶新烧的、滚烫的雪水搁在她案头,他说燕山雪水清冽,最宜煎茶养人。
芈华的身体,在这些细致又笨拙的照料中,如同被冻僵的草木,终于感受到暖意,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复苏。咳嗽渐止,面色也恢复了楚地女子特有的莹润。只是人依旧清减了些,穿着北地的厚实衣裳,更显出一种弱不胜衣的纤柔,唯有那双眼睛,在病愈后愈发清亮,映着燕地高旷的秋空。
这日秋阳甚好,无风。燕王喜兴致勃勃地来找芈华:“公主既已大好,老闷在屋里不成。寡人带你去个地方,活动活动筋骨,包管神清气爽!”
他引她至王宫后的演武场,这是一片极开阔的夯土平地,四周插着玄色燕字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场中已有一队燕宫侍卫,皆着窄袖胡服,腰束皮带,正随鼓点演练一种奇特的舞蹈。
那不是楚国宫廷里柔曼婉转的楚舞,也非祭祀时肃穆的巫舞,而是一种充满力量与节奏感的集体舞。动作大开大阖,顿足、扬臂、旋身、对击,带着明显的武术痕迹,却又比实战招式多了几分流畅的衔接与韵律。鼓声沉雄,侍卫们呼喝相应,动作整齐划一,尘土随脚步扬起,在秋阳下形成一片蒙蒙的金雾,充满了一种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
“此乃我燕地‘大风舞’!”燕王喜朗声笑道,眼中闪着自豪的光,“相传乃先祖召公结合军中操练招式与山戎战舞所创。冬日严寒,可驱寒强身;平日习练,可活络筋骨,提振精神!公主要不要试试?”
他也不等芈华回应,自己先大步踏入场中,挥手让鼓点更急。他脱下外袍,只着中衣,跟着侍卫的动作舞动起来。他的身形高大,动作虽不如侍卫们精炼,却自有一股豪迈不羁的力道,自然流畅,每一次顿足都扎实有力,每一次扬臂都仿佛要撕开秋风。
舞到酣处,燕王喜竟放声高歌起来:
“燕山高兮易水寒——
壮士去兮不复还——
风萧萧兮——
唔……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唱得极其投入,声音洪亮粗犷,直冲云霄,可惜调子跑到不知哪里去了,词也记得颠三倒四。旁边的侍卫们想笑又不敢笑,鼓点都差点乱了。
芈华站在场边,先是愕然,随即一阵强烈的尴尬袭上心头。她在楚宫听过最顶尖的乐师演奏,也听过屈子后人吟唱《九歌》,何曾听过这般……荒腔走板、却又理直气壮的“歌唱”?她下意识想低头,想避开周围侍卫们忍笑的目光。
可场中的燕王喜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唱不下去了,就自己胡乱填词,吼着“嘿哟!嘿哟!”,继续随着鼓点奋力舞动,汗水浸湿了中衣,脸上却是畅快淋漓的笑容,仿佛天地间只剩这鼓点、这动作、这肆意宣泄的欢乐。
那笑容纯粹,坦荡,毫无阴霾。
芈华怔怔看着。最初的尴尬渐渐褪去,一种奇特的感受慢慢浮现。在这北国的演武场上,在粗砺的秋风与尘土中,燕王喜用他那破锣嗓子和毫无章法的舞姿,撕开了一切礼仪的矫饰、身份的枷锁,展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野蛮的生机与坦率。
他或许没有嬴政的深沉心术,没有项荣的炽热专注,甚至没有她想象中的君王威仪。
但他有一种他们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扎根于这片苦寒土地、历经风霜却依旧笨拙而热烈地拥抱生活的、顽强的生命力。
舞罢歌歇,燕王喜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接过侍从递上的布巾胡乱擦脸,笑容依旧灿烂:“痛快!公主觉得如何?是不是出了一身汗,什么烦闷都没了?”
两人在演武场旁的石阶上坐下歇息。秋阳暖洋洋地照着,远处燕山如黛。
燕王喜望着山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公主可知,寡人为何至今未娶?”
芈华侧目看他。
“寡人少时,在兄弟中并不出众。”他缓缓道,目光有些悠远,“父王更喜爱我弟弟,姬丹。丹弟自小聪敏过人,读书习武皆胜于我,性子也仁厚。我那时顽劣懵懂,常惹父王生气,都是丹弟在旁为我转圜,替我受罚。”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粗糙的边缘:“后来,燕赵需要交换质子以固盟约。赵国强势,指名要燕国年幼公子。父王……原本属意我去。”
芈华心头一紧。
“我怕极了。”燕王喜苦笑,“邯郸远在千里之外,赵人彪悍,我听说质子日子难熬。我躲在宫里哭,不敢去见父王。是丹弟……他主动去找父王,说‘兄长乃嫡长,当留国中习政。丹愿代兄赴赵’。”
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他就这样去了邯郸。”燕王喜的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去八年。我后来才辗转得知,赵国王室子弟骄横,丹弟在那边……受了不少欺辱。冬天没有足够的炭火,夏天被关在漏雨的屋子里,那些贵胄子弟以戏弄他为乐。他本就体弱,在邯郸落下一身病根。”
“回国后,他身子一直没养好。父王去世,我仓促继位,诸事繁杂,他也强撑着帮我。后来他成了婚,我想着他总算能安稳度日了……可婚后不到一年,他就……”燕王喜哽住,用力吸了口气,眼眶泛红,“去年冬天,他咳血不止,就这么去了。他才十七岁。”
演武场上的喧嚣早已远去,四周静得只有风声。
“我一直觉得,该死的是我。”燕王喜抬起头,望向高远的天空,声音沙哑,“是我懦弱,是我无用,才让他替我受了那些苦,送了性命。他走之后,我看着他留下的妻子,看着她的肚子,就觉得……丹弟好像还没走。他生命的某一部分,还在延续。”
他转回头,看向芈华,眼神里有深切的痛楚,也有一种奇异的温柔:“所以,我把弟妹接进了宫,以王后之礼相待。我不是为了什么名声,只是觉得,丹弟不在了,我总得替他照顾好他在意的人。去年冬天,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小小的,像极了丹弟。”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我给他起名叫姬丹。就当我弟弟从未离开。我已经册封他为太子。我会好好教他,把燕国守好,把丹弟没来得及看的世界,都讲给他听。”
芈华静静地听着。秋阳照在她脸上,温暖,她却感到一阵鼻酸。眼前这个看似粗豪直率的燕王,心里竟藏着这样沉重的情义与伤痛。她想起自己的哥哥芈启,想起邯郸巷陌里那些欺凌弱小的贵族子弟,想起哥哥被倒吊在树上、满脸是血的模样。
“大王重情重义,华感佩不已。”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微颤,“邯郸……确实多纨绔霸凌之辈。华少时在邯郸,亦曾亲眼见兄长受辱。若非当时华恰好在场,以鞭挞之,不知兄长要遭何等折磨。”她望向燕王喜,眼中是真诚的敬意,“大王不以世俗眼光为念,将弟妹接入宫中妥善照料,更为弟弟保全血脉,承袭宗祧。此等胸襟情义,足可动天地。难怪世人常道,‘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
“慷慨悲歌……”燕王喜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水光闪动。他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再抬头时,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略带笨拙却无比真挚的笑容,“公主此言……寡人心中甚慰。丹弟若在天有灵,知道世间有人如此懂他、懂我燕赵之风,亦当含笑。”
秋风吹过演武场,卷动旌旗,猎猎之声如涛。
芈华坐在燕北的秋风里,看着眼前这个为弟弟流泪、也为侄子微笑的君王,心中那片因楚国烦扰、因旅途见闻而生的郁结与冰寒,似乎被这粗粝而滚烫的燕赵之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迷离,没有秦地的法度森严,也没有楚宫的华丽诡谲。
只有坦荡的风,磊落的山,和一种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心中情义的、滚烫的人心。
她忽然觉得,这一场谈话,这一趟远行,或许来得正是时候,这让她懂得了燕地之人的情义与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