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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秋惊·暗流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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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渐紧,蓟城宫墙外的白杨树叶子一夜间黄了大半,风过时哗啦啦作响,像一场急促的金色急雨。
芈华从燕王喜的书房告辞出来,心头还萦绕着方才谈话的余温,他们谈及燕赵边境的民风差异,谈及如何在苦寒之地劝课农桑,燕王喜说起他尝试引种一种耐寒的黍米时,眼中闪烁的光,纯粹得像个丰收的农人。
这份纯粹让她感到安宁,也让她刻意不去想远方楚国的纷扰。
然而这份安宁,在她推开自己客殿房门的那一刻,被轰然击碎。
屋内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渗入,勾勒出一个如山岳般峙立在房间中央的高大黑影。那人背对着门,听见响动,缓缓转过身来——是项荣。
他风尘仆仆,甲胄未卸,赤色披风上还沾着北地的尘土与草屑。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绷得死紧,浓眉下那双总是炽烈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被背叛般的伤痛,死死钉在芈华脸上。
芈华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项……项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项荣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未婚妻不告而别,远走千里,我难道不该来寻?”
“谁是你的未婚妻!”芈华惊怒交加,声音不由得拔高,“项荣,我从未答应过你什么!那不过是父王一厢情愿,是朝臣们的议论!你我之间,从来只是朋友、是同僚!”
“朋友?同僚?”项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芈华,你看着我!从楚都到江东,从竹林到泗水,我项荣对你如何,你心里当真不清楚?楚王已点头,聘礼已入宫,全天下都知道你我将成连理!你却偷偷跑了,跑来这苦寒之地,见这个……”他语塞,似乎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燕王喜,最终化作一声低吼,“你把我置于何地?”
“那你就去娶我父王好了!”芈华又急又气,口不择言,“婚姻大事,岂能强买强卖?项荣,我以为你经过泗水之事,该懂些道理,怎还如此……如此冥顽不灵!”
“我不懂道理!我只知道我要你!”项荣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厚重的木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我不管什么王命什么道理,芈华,你只能是我的!”
争吵声惊动了殿外侍卫。脚步声纷沓而来,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涌入。紧接着,燕王喜带着一队甲士匆匆赶到,面色沉肃:“何人在此喧哗?竟敢擅闯公主客殿!”
他一眼看见屋内对峙的两人,目光在项荣身上凌厉一扫:“拿下!”
侍卫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向项荣围拢。
项荣毫无惧色,反而冷笑一声,手已按上腰间刀柄。气氛骤然紧绷,一触即发。
“住手!”芈华急喝。她虽恼项荣的偏执鲁莽,却更知他若在燕宫动手,后果不堪设想。她抢步上前,挡在项荣与燕国侍卫之间,对燕王喜急道:“大王息怒!此人……此人是我的护卫!自楚国一路暗中随行护卫的!他见我久不归,心中焦急,才失了礼数擅闯,绝非歹人!”
燕王喜的目光在芈华焦急的脸上、又在她身后项荣那明显带着敌意与占有欲的眼神上转了转,心中了然。什么护卫?哪家护卫会用这种眼神看主子?但他面上不显,只沉吟片刻,挥手让侍卫退后:“既是公主护卫,忠心可嘉。只是燕宫有燕宫的规矩,下次还请通传。”
项荣见芈华竟出言维护自己,紧绷的脸色稍缓,甚至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挺直了脊背,看向燕王喜的目光更加不善,仿佛在宣示主权。
燕王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一场误会。项护卫远来辛苦,不妨先安顿下来。今夜寡人设宴,为项护卫接风,也当赔礼。”
他话说得客气,眼神却深邃难辨。芈华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莫名一紧。燕王喜……真的信了这套说辞吗?
翌日,燕王喜以“导览蓟城”为名,邀芈华与项荣同游。项荣寸步不离芈华身侧,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周围一切可能靠近芈华的男性,包括燕王喜。燕王喜恍若未见,依旧热情地介绍燕地风物,只是偶尔与芈华说话时,会刻意站得近些,言辞也更为亲切,引得项荣脸色越发阴沉。
午后,燕王喜提议去城郊一处幽静的陵园:“我的亲弟弟安息于此,今日正好去祭奠一番。”
陵园位于山麓,松柏森森,秋风过处,涛声阵阵,更添肃穆。燕王喜在一座不起眼却修葺整洁的墓碑前停下,摆上祭品,静静伫立。
就在这时,陵园另一端的小径上,走来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素色深衣,身形挺拔修长,步履沉稳,手中亦提着一篮祭品。他走近,看见燕王喜等人,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在芈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恢复平静。
燕王喜抬眼看去,微微讶异:“阁下是?”
来人拱手,声音清越平和:“在下赵政,赵国人士。墓中所葬姬丹公子,乃在下少时在邯郸的旧友。途经蓟城,特来祭奠。”
赵政。芈华听到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窒,她强迫自己没有失态。他竟真的来了燕国!还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里?赵国贵族?好友?他竟用回了“赵政”这个名字,编造得如此自然!
燕王喜看见嬴政在真诚祭拜,脸上顿时露出感怀之色,上前执手:“原来是丹弟故友!丹弟生前在邯郸,多蒙旧友照拂,寡人一直感激于心。想不到今日能在此相见,真是缘分!”
他热情地邀“赵政”同祭,言辞恳切,全然一副将他当作弟弟挚友、落魄旧贵的姿态。芈华冷眼旁观,见嬴政神色自若,应对得体,与燕王喜谈起姬丹少时在邯郸的琐事,竟也言之有物,情真意切,仿佛真有一段深厚的故友情谊。
项荣在一旁听得不耐,他对什么姬丹赵政毫无兴趣,只紧紧盯着芈华,见她目光低垂,神色似有异样,心中更是烦躁。
祭奠完毕,燕王喜感慨道:“赵兄与丹弟情谊深厚,令人动容。既来了蓟城,若不嫌弃,请务必让寡人略尽地主之谊,宫中暂住,也好时常说说丹弟往事,以慰怀念。”
嬴政略作推辞,便应下了。他抬眼,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芈华,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燕王喜心中自有盘算。这赵政看起来气度不凡,但既是“赵国落魄贵族”,便无足轻重。倒是项荣,楚国项氏嫡子,年轻气盛,武力超群,对芈华势在必得,是个麻烦。若能借这赵政之手,挑动项荣的嫉妒,让他们相争,自己或可坐收渔利,至少也能让项荣分心,少来纠缠芈华。
他笑得愈发真诚热情,引着众人回宫。
是夜,燕王喜果然设宴。
宴设在一处临水小阁,窗开半扇,可见一弯冷月斜挂檐角,池中残荷在秋风中瑟缩。阁内却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酒香混合着炙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燕王喜居主位,芈华与项荣坐一侧,嬴政被安排在另一侧,与芈华斜对。燕王喜谈笑风生,极力营造“宾主尽欢”的氛围,频频举杯。
项荣心不在焉,酒喝得又急又猛,目光几乎黏在芈华身上,见她偶尔与燕王喜交谈,便重重放下酒盏;见她目光低垂不与任何人对视,又觉焦躁不安。
嬴政却悠然自得。他话不多,只偶尔在燕王喜问及邯郸旧事时,才从容应答几句,言辞恳切,令人动容。他的目光大多落在手中酒盏上,或是窗外月色,偶尔抬眼,视线扫过全场,也会掠过芈华,但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无关紧要的陌生女子。
唯有芈华,如坐针毡。
她知道嬴政是谁,知道他那平静表象下是怎样的深渊,知道他突然出现在此绝非巧合。她也知道燕王喜的打算,知道项荣的躁动。这三个人,各怀心思,却都将无形的线绕在她身上,拉扯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燕王喜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亲自执壶为芈华斟酒,温言道:“公主尝尝这燕地特有的松子酒,性暖,最适合秋日。”他靠得有些近,衣袖几乎拂到芈华手背。
项荣额角青筋一跳。
燕王喜恍若未见,又转向嬴政,笑道:“赵兄,你与公主都是有才之人,想必更能聊到一处。公主博学多才,尤擅治国之道,赵兄亦见识不凡,不妨多亲近亲近。”
嬴政举杯,向芈华方向微微示意,语气疏淡有礼:“公主才名,政亦有耳闻。幸会。”
芈华手指发抖,勉强举杯回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项荣再也按捺不住,“砰”一声将酒盏顿在案上,冷笑道:“治国之道?女子懂什么治国之道?不过识几个字罢了!我楚国大事,自有大王与臣工决断!”
这话说得无礼且刺耳。燕王喜面色微沉,芈华更是蹙紧了眉。
嬴政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意味,他慢慢转着手中酒杯,看也不看项荣,只淡淡道:“项将军勇武过人,自是国之干城。只是这天下之事,有时并非仅凭勇力可决。公主见识,未必不如男儿。”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针。项荣勃然大怒,霍然站起:“你——”
“项荣!”芈华厉声喝止,头疼欲裂。
燕王喜适时打圆场:“哎,饮酒,饮酒!何必做口舌之争?项护卫忠心护主,赵兄缅怀故友,皆是性情中人!来来,尝尝这道炙鹿肉,乃今晨新猎……”
宴会继续,气氛却愈发诡异。项荣怒目而视,嬴政从容自若,燕王喜左右周旋,芈华心乱如麻。
她看着炭火明明灭灭,听着耳边虚与委蛇的谈笑,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秋风从半开的窗棂卷入,吹动了纱幔,也吹乱了池中月影。
暖阁内温暖如春,她却觉得,比燕地最冷的冬夜,还要寒冷。
这一团乱麻,该如何解开?
她只想逃离,逃得远远的,逃回楚国那尽管也有纷争、却至少熟悉的宫殿,或者……逃向更未知的、没有这些纠缠的远方。
然而此刻,她只能坐在这里,坐在三个各怀心思的男子中间,坐在这一池名为“礼遇”实则暗流汹涌的温水里。
等待着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或许更加激烈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