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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秋惊·在逃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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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华和项荣离开后,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映照着嬴政平静无波的侧脸。燕王喜挥手屏退侍从,亲自为嬴政斟满一杯松子酒。
“赵兄,”燕王喜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依你看,方才项护卫那番话……芈华公主会作何想?”
嬴政抬眼,目光淡然而疏离,仿佛真的只是个偶然卷入此事的局外人:“政不过一介过客,岂敢妄议公主心意。”
“但说无妨。”燕王喜身体微微前倾,“寡人看赵政兄弟虽年轻,却洞察世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嬴政沉默片刻,唇角泛起一丝的笑意,眼中泛起虚假的热忱。他端起酒盏,却不饮,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松子酒,缓缓开口:“大王既问,政便僭越了。依政旁观所见,项将军,才是公主更可能选择的那个人。”
燕王喜眉头微蹙:“为何?”
“其一,情分。”嬴政的声音平静,“方才宴上,项将军言辞粗鲁,但公主呵斥他时,眼中并无真正的厌恶,反有几分无奈。那是相识多年、知根知底之人间才有的神色。政观公主与大王交谈,虽敬重有加,却始终隔着君臣之礼、主客之分,那是敬,不是亲。”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家国。楚国公主何等尊贵?尤其芈华公主,政在邯郸时亦有所闻,乃楚王掌上明珠,宠爱非常。楚王怎会舍得将她远嫁苦寒燕地?留在楚都,继续做她权势煊赫的监国公主,锦衣玉食,呼风唤雨,岂不比远赴他国、从头适应来得自在?而项氏乃楚国军权砥柱,项将军年少有为,楚王若欲笼络项家,巩固兵权,将最宠爱的公主下嫁项氏嫡子,岂不是最顺理成章的政治联姻?于公主而言,嫁与项荣,既能全父王心意、巩固国本,又能留在故土、保全权位,实是一举多得。”
燕王喜脸色微沉,却未打断。
嬴政的声音在这时忽然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对美好事物的描述:“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少年夫妻。”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冷月,眼神悠远,仿佛在描绘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画卷。
“大王试想:两个自小相识的年轻人,一同长大,知悉彼此最稚拙的模样,也见证对方一步步蜕变成长。他见过她幼时挥鞭的娇蛮,她见过他少年习武的笨拙;他们曾在同一片竹林比剑,在同一道溪边濯足;他知道她所有骄傲下的脆弱,她懂得他所有鲁莽里的真诚。”
“这样的夫妻,不止是夫妻。”嬴政的声音里染上一丝罕见的温度,“他们是青梅竹马,是总角之交。他们可以一同闯祸,一同担责;可以并肩面对朝堂风雨,也能在夜深人静时,褪去所有身份伪装,做回最本真的那个少年少女。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分享一切喜怒哀乐;是最亲的亲人,血脉虽不相连,却因岁月沉淀而羁绊深植;更是最爱的爱人,那份情意里掺着旧日时光的醇香,带着共同记忆的厚重。”
他转回目光,看向燕王喜,眼神清澈却锐利:“这样的感情,优越感是天然生成的,他们共享着旁人无法介入的过往,拥有着后来者永远无法企及的、以时间垒砌的堡垒。在爱情的鄙视链里,这是最高级的一种形式:并非因权势、财富或容貌而结合,而是因‘你是你,我是我,而我们恰好在最恰当的时光里,一起长大了’。”
“大王,”嬴政的语气恢复平淡,却字字敲在燕王喜心上,“您已有王后,有太子,有整个燕国需要操心。您给芈华公主的,或许是君王的厚待、长者的关怀,甚至是北地男儿的豪迈气概。但您给不了她少年夫妻那份纯粹无垢的共鸣,给不了她楚都的温软繁华,更给不了她留在母国继续执掌权柄的优渥与自在。”
“纵使公主不嫁项荣,”他轻轻放下酒盏,“也会选择一个浪漫自由的楚国人,一个能让她继续做‘芈华公主’而非‘燕国王妃’的人。大王您,没有机会。”
一番话,层层递进,情、理、利,剖析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少年夫妻”那段描绘,美好得近乎残酷,因为它直指燕王喜永远无法填补的缺失——他比她年长,他有家国重担,他出现在她生命里太晚,他给不了那种“一同长大”的亲密无间。
燕王喜沉默了许久。月光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明忽暗。他想起芈华曾不经意提起,楚王为她在宫中新凿了一口温泉,只因她喜欢。而燕地苦寒,王室用度尚需节俭,他绝不会为个人享乐如此靡费人力物力。
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那……依赵政兄弟之见,寡人当真毫无办法?”
嬴政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再抬眼时,他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同情与献策之间的微妙神色。
“办法么……倒也不是全无。”他声音压低,趋近些许,“只是,或许不那么……君子。”
“哦?”燕王喜目光一凝。
“男女之情,有时并非全凭理性抉择。”嬴政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透着寒意,“尤其芈华公主这般心志高远之人,寻常追求恐难打动。大王若真志在必得,或许……需用些非常手段,让她别无选择。”
燕王喜心头一跳:“赵兄的意思是……”
“生米煮成熟饭。”嬴政吐出六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待木已成舟,以大王身份求娶,楚王权衡利弊,或会应允。公主名节已系于大王,纵有不愿,也难回头。届时大王再好生安抚,日久未必不生情。”
“这……”燕王喜面露挣扎,“这岂非趁人之危?公主对寡人以诚相待,寡人怎可……”
嬴政轻轻打断,眼神诚恳得近乎无辜:“大王,成大事者,有时需舍小节。您对公主一片真心,若拘泥于世俗君子之道,眼睁睁看她投入他人怀抱,岂非辜负了这番心意?何况,政观公主对大王亦非全无情谊,只是碍于身份理智,不敢逾越。大王若主动破局,或许正是成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政与姬丹公子乃生死之交,视大王如兄。此番肺腑之言,或许逆耳,却是为大王计。望大王三思。”
燕王喜怔怔看着嬴政。烛火摇曳下,对面青年那双眼睛清澈明净,眸光如水,透着全然的真挚与关切,仿佛真的是在为弟弟的兄长倾心谋划。他想起早逝的姬丹,心中最柔软处被触动,那份犹豫在“为丹弟故友”这层温情面纱的笼罩下,竟一点点消融。
挣扎良久,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染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政兄弟说得是。”他声音低沉,“寡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嬴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举杯:“政,预祝大王得偿所愿。”
他的计划很简单:怂恿燕王喜行不轨,项荣必会拼死阻拦。两人冲突之下,无论谁伤谁亡,都对他有利。若燕王喜得手,芈华心死,他或可趁虚而入,以“救赎者”姿态出现;若项荣重伤燕王喜,则燕楚必生嫌隙,螳螂捕蝉,他更能黄雀在后。而他,只需在适当时机“偶然”出现,扮演那个拯救公主于水火的英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至于燕王喜的“情义”、项荣的“真心”,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随意拨弄的棋子,是达成目的的垫脚石。
是夜,燕王喜果然沐浴更衣,熏香敷面,刻意换了一身素雅文士袍,手持书卷,来到芈华所居客殿之外。他摒弃了平日威严的君王做派,试图扮作文采风流的雅士,在月下徘徊吟哦,诗句多是咏叹美人如月、思慕难眠之类。
然而殿内寂静无声,窗扉紧闭,连灯火都早早熄了。
燕王喜踌躇半晌,终于心一横,轻轻推开外厅的门,按照嬴政暗示,芈华殿中侍女已被他找借口调开。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月光泻入,照亮厅内陈设。然而就在他踏入门槛的刹那,一道黑影如猛虎般从屏风后扑出,带着凛冽的杀气与怒喝:
“燕王!你想做什么?!”
是项荣!他竟未离去,一直守在外厅!
项荣双目赤红,怒目圆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早察觉燕王喜今夜举止异常,放心不下,特潜伏在此,没想到真撞见对方深夜鬼祟而来,在殿外吟诗作赋,还打扮得如此轻浮!怒火瞬间焚尽了理智。
“好个道貌岸然的燕王!白日里装得仁义厚道,夜里却来行此龌龊之事!”项荣一把揪住燕王喜衣襟,声如雷霆,“我这就让公主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开内室的门,怒吼:“公主!你瞧——”
话音戛然而止。
内室空空如也。锦被整齐,妆台冷清,灯盏已灭。窗前小案上,只留着一封未封缄的信,被一枚玉簪压着,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芈华不见了。
几乎与此同时,客殿屋顶上,一道黑影也骤然僵硬——正是悄然潜伏、准备伺机“救美”的嬴政。他透过瓦隙看清室内情形,瞳孔猛缩。
她竟不在?
“公主呢?!”项荣猛地回头,怒视燕王喜,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燕王喜也懵了,慌忙辩解:“寡人不知!寡人也是刚来……”
“搜!”项荣一把推开他,冲出门外,厉声呼喊侍卫。燕王喜也急忙唤人,一时客殿周围灯火通明,人声纷乱。
嬴政悄无声息地从屋顶另一侧滑下,落地时已恢复从容姿态。他整理衣袍,从正门坦然走入,面带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发生何事?政听见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