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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春鸣·池水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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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噗通!”“噗通!”
水花四溅。刺骨的寒冷瞬间吞噬了三人,他们拼命扑腾,呛咳,尖叫,昂贵的锦袍吸饱了水,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们往湖底拖拽。岸上的亲卫冷眼旁观,直到几人几乎力竭沉没,才用长杆将他们一个个捞到岸边。
三人瘫在冰冷的石岸上,面无人色,嘴唇青紫,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蜷缩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王子的威仪。
芈华缓缓踱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堆狼狈的“兄长”。
“冷吗?”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比之补天节那夜,我肩头的伤,和可能沉入更黑暗冰冷的死亡,这点冷,算得了什么?”
三人只是剧烈地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
芈华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泛着寒光的湖面,语气变得悠远而沉重:
“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输吗?不是因为力气不够,也不是因为这水太冷。是因为你们的心,从未在一处。一人想往东,一人想往西,一人只想自保,力量互相抵消,方向南辕北辙,如何能成事?这小小的龙舟尚且如此,何况治理一个国家?”
她蹲下身,与三人惊恐的眼睛平视:
“看看这楚国!看看外面的百姓!他们在庆祝,在祈愿,在为了今年的收成、为了更好的生活而欢欣鼓舞!而你们,身为楚国公子,未来的支柱,脑子里想的却是什么?是嫉妒幼妹得宠,是谋划暗杀同胞,是如何在父王面前争宠,是如何攫取更多的权力享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想想沉江的屈子!他为何纵身一跃?是恨楚国无望,恨君王昏聩,恨小人当道,恨这庙堂之上,尽是你们这等只知内斗、不顾大局的蠹虫!他的魂魄若在,看到今日你们这般模样,该是何等痛心疾首!”
“想想此刻正在北疆,与李牧将军并肩浴血、抗击匈奴的项荣!他为何甘冒奇险,滞留异国?是为了楚国的安宁,是为了华夏的屏障!他面对的是真正的豺狼虎豹,而你们,却在背后对着自己的姐妹亮出毒牙!”
“再看看我们的邻居!秦国,虎视眈眈,法令严明,上下一心;赵国,虽经内耗,但李牧之军,仍是天下强兵!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磨砺爪牙,等待着时机!而你们呢?楚国疆域辽阔,物产丰饶,文化灿烂,百姓拥戴,本有逐鹿中原、庇护一方的底气!可这底气,不是用来让你们兄弟阋墙、自毁长城的!”
芈华站起身,赤色深衣在寒风中拂动,她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无比挺拔而肃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你们在这小小的云梦池中翻船落水,冻得瑟瑟发抖,尚能被捞起。若他日,因你们的内斗不休、蠹蚀国本,导致楚国这艘大船倾覆,那时候,落水的是你们的尸体,淹没你们的,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是亡国灭种、宗庙倾颓的滔天洪水!那是任何温暖、任何后悔都无法挽回的冰冷与黑暗!”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字敲打在几个落汤鸡般王子的心上,也回荡在寂静的池畔。项梁与亲卫们肃然聆听,眼中闪烁着认同与激昂。
芈悍似乎有所触动,挣扎着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向芈华。负刍依旧低着头,眼中怨毒未消,却多了深深的恐惧。芈犹则只是呜呜地哭,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芈华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负刍。此人怨毒最深,方才挣扎时咒骂也最恶毒,且根据查证,补天节刺客之事,他出力最多,心思最狠。
“看来,并非所有人都懂得,什么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什么叫内斗亡身,外御其侮。”芈华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透着森然杀意,“既然听不懂道理,那就用更直接的方式记住教训。”
她看向项梁:“负刍公子涉嫌勾结外敌,谋害监国公主,证据确凿。按楚律,当如何?”
项梁心领神会,朗声道:“当诛!”
负刍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不!你不能!我是楚国公子啊!”
项梁已闪电般拔剑,剑光如匹练般一闪!负刍的惨叫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与不甘。无头的尸身摇晃两下,重重栽倒,鲜血迅速染红了冰冷的石岸和未干的衣袍。
芈悍和芈犹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剧烈地呕吐、颤抖,涕泪横流。
“拖下去,收拾干净。”芈华面不改色,仿佛只是让人清理了一件垃圾。两名亲卫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尸首和头颅迅速带走,另有几人提水冲刷血迹。
芈华的目光再次落在剩下两人身上:“现在,懂了吗?”
芈悍拼命点头,语无伦次:“懂……懂了!王妹……不,公主!臣……臣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定当闭门思过,再……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芈犹也磕头如捣蒜:“懂了懂了!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带几位公子下去,换身干净衣服,送回各自府邸。”芈华淡淡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好好想想今日之水,今日之言,今日之血。”
“是!”亲卫领命,将几乎瘫软不能行走的两人架起带走。
池畔恢复了寂静,只余淡淡的血腥气,很快也被风吹散。远处宫墙之外,隐约传来舞龙的锣鼓与百姓的欢呼,那是另一个光明、热闹、充满希望的世界。
芈华独立寒池边,望着微微涟漪的湖水,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知道,今日之举,狠辣决绝,必会引来非议,甚至父王那里,也需一番解释。但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楚国的内耗,必须止于此刻。用一人的血,震慑所有蠢蠢欲动的阴暗;用刺骨的池水,浇醒被权欲蒙蔽的头脑;用赤裸裸的死亡与生存的选择,逼迫他们看清真正的敌人不在宫内,而在宫墙之外,在虎视眈眈的列国,在文明边界的烽烟。
项梁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公主,此处风大,您伤未愈……”
芈华摇摇头,望着宫外隐约的喧嚣与更广阔的天地,轻声道:“梁弟,你看,外面多热闹,多光明。我们要守护的,就是那样的楚国。为此,有些人必须学会在黑暗中看清道路,有些人……不配走在光明里。”
她转身,玄色衣袂划过一道决然的弧线:“回殿。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北疆的粮草,春耕的督导,与各国的邦交……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一池寒水之中。”
阳光穿透云层,更温暖地洒落下来,照亮了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也照亮了章华宫巍峨的轮廓,与宫墙外那片沸腾的、充满生机的土地。
龙已抬头,春耕伊始。楚国的巨舟,需所有桨橹同心协力,方能避开暗礁险滩,驶向更广阔的江海。而执舵之人,已不惜用最激烈的方式,矫正航向,哪怕双手沾上同胞的血,也要确保这艘船,不会因内斗而沉没于历史的惊涛骇浪之中。
章华宫深处那份属于早春的、混合着泥土与花木萌芽气息的微凉空气,似乎总也吹不散芈华心头那层自云梦池畔便凝结的、薄而锋利的寒意。处置完负刍已过去数日,宫内外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她那颗早已习惯在惊涛骇浪中保持警觉的心,反而生出一种悬空的不安。
她等待着。等待父王的召见,等待那或许会带着痛心、失望或至少是形式上的问责。毕竟,她杀的是一位楚国公子,是父王的血脉,是王后李环名义上的养子,背后更站着以李园为首的一派外戚势力。纵使父王再偏爱她,深知负刍等人所为,帝王心术与朝堂平衡,也总该有些表示,哪怕是禁足几日,罚俸半载,或是言辞训诫一番,给各方一个台阶。
然而,什么都没有。
楚王依旧每日召她商议国事,询问北疆军情,讨论春耕水利,态度一如既往的慈和信赖,甚至比以往更甚,仿佛那日发生在深宫禁苑、血染池畔的兄弟阋墙之事,只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噩梦。朝会上,也无人提及负刍公子“病重”或“失踪”,一切如常得诡异。连一向消息灵通、对她颇为关注的黄歇,也未曾就此事有过只言片语。
这种过分的平静,像一层厚厚的、不透光的丝绸,温柔地覆盖在真相之上,却让身处其下的芈华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憋闷。她并不畏惧责罚,甚至做好了承受更重代价的准备,但这种无声的、仿佛被默契地共同遗忘的处置方式,反而让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终于,在一日午后,协助楚王批阅完一批关于江淮漕运的奏章后,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窗外春光正好,几只新燕在檐下啁啾,更衬得殿内过分安静。芈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边缘,犹豫再三,还是抬起了头。
“父王,”她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近日……可曾见过负刍兄长?”
楚王正端起茶盏,闻言动作未停,只微微抬眼,神色间是毫无作伪的寻常关切与一丝茫然:“负刍?他似乎身子不适,在府中静养有些时日了。怎么,华儿突然问起他?”他抿了口茶,自然地接道,“寡人也有阵子未见他了,也不知他近日如何。可是有事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