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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花火·镜双影 ...

  •   芈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悸动。父王……不知道?或者说,表现得完全不知道?她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惊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事。只是……想起似乎许久未见兄长们,随口一问。”

      “哦。”楚王点点头,似乎并未深想,放下茶盏,沉吟道,“你这么一说,寡人倒是想起来了。他自幼身子骨似乎就不算顶健壮。来人,”他转向殿外侍立的内侍,“去负刍公子府上看看,若他身子好些了,便召他入宫一趟,寡人也瞧瞧他。”

      “是。”内侍领命而去。

      芈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看着父王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长辈对晚辈寻常关怀的侧脸,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和判断产生了强烈的动摇。难道……那天的一切,真的只是她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那些争执、落水、剑光、鲜血……都是不存在的?可项梁呢?那些亲卫呢?他们也都集体失忆了不成?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通传:“负刍公子到——”

      芈华的心猛地提起,目光如电般射向殿门。

      一道瘦削的身影,在内侍的引导下,缓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合乎身份的公子常服,颜色略显陈旧,步伐有些虚浮,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文弱而沉郁的气息。他走到御案前数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带着点气力不足的沙哑:“儿臣负刍,拜见父王。拜见华公主。”

      芈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完全不对!

      她记忆中的负刍,虽然内心怯懦歹毒,但身形是符合楚国贵族习武传统的、带着贲张肌肉的强壮,脸庞因纵欲和算计而有些浮肿,眼神总是飘忽躲闪,却又在自以为无人注意时,泄出狠厉的光。而眼前这个人……身形瘦削得几乎有些嶙峋,行礼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矩,低垂的眼睑下,那双抬眼看人时短暂露出的眸子,并非记忆中的浑浊与闪躲,而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的幽暗,里面似乎藏着许多东西,却又平静得不起波澜。虽然眉眼轮廓确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略高的颧骨和薄薄的嘴唇,但整体气质、神态、乃至给人的感觉,判若两人!

      更让芈华心惊的是,这个“负刍”在起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没有丝毫她预想中的刻骨仇恨、深入骨髓的恐惧,或是强自压抑的怨毒。那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意味,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成病弱公子恭顺沉默的模样。

      楚王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温和地问了几句“身体可好些了”、“饮食如何”、“需不需要派太医常去诊视”等寻常关怀的话。那“负刍”一一恭敬作答,言辞得体,却透着一股疏离与谨慎,仿佛与眼前这位父王并不亲近。

      芈华全程沉默,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规,一寸寸丈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她记忆中已死去的兄长。她注意到他行礼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轻抠食指侧面的小动作,真正的负刍紧张时不会这样;注意到他颈侧有一颗极淡的、米粒大小的褐色小痣,她记得那个负刍此处光洁;甚至注意到他袍角一处不起眼的磨损,像是长期在某种粗糙表面摩擦所致,养尊处优的公子怎会如此……

      疑点如冰层下的暗流,汹涌汇聚。

      “你且回去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向宫中开口。”楚王嘱咐了几句,便让“负刍”退下了。

      那人再次行礼,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明亮的春光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楚王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疲惫,随口道:“这孩子,倒是比从前安静沉稳了些,许是病了一场,懂得收敛了。”语气中并无太多情感,更像是对一个不甚熟悉的子侄的客观评价。

      芈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骇浪,状似无意地问:“父王,负刍兄长的生母……是?”

      楚王想了想,道:“他生母原是王后身边一个姓郑的侍女,性子倒是温顺。怀他时胎象颇大,生产时艰难,血崩而亡了,也没留下什么名分。后来王后怜他孤苦,便将他养在身边,于是他舅舅便是李园了。”他看向芈华,有些奇怪,“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芈华勉强笑了笑,“只是想起似乎从未听人提起过,有些好奇。那……父王觉得,负刍兄长为人如何?”

      楚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得近乎残酷:“说实话,华儿,父王这些年精力不济,心思又多在你身上,对你那些兄长们……着实关注不多。这负刍,性情似乎有些阴郁,才干也平平,有李园在背后,倒也安分,没闹出过大乱子。寡人对他的了解,怕还不如你多。”他拍拍芈华的手,语重心长,“你是监国公主,将来楚国的担子,终究要落在你肩上。这些兄弟姐妹,你需得心中有数,该用则用,该防则防。父王怕是帮不了你太多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也彻底证实了楚王对今日这个“负刍”的出现,以及之前可能发生的掉包或替代,毫不知情。

      芈华心中寒意更甚。她告辞退出明光殿,脚步匆匆,几乎有些踉跄地回到了自己的偏殿。立刻命心腹去唤项梁。

      项梁很快赶到,依旧一身利落劲装,眼神明亮。见芈华面色沉凝异常,立刻摒退左右,低声道:“公主,出了何事?”

      芈华将方才殿中所见,细细说与项梁听,尤其是两个“负刍”之间那些细微却关键的差异。

      项梁听完,英气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怎么可能?那日云梦池畔,末将亲手验看过,确已气绝!尸体也是末将安排最可靠的人手秘密处置的,绝无差错!怎么会……”他猛地抬头,“公主是说,今日出现的这个,是假的?或是……另一个?”

      “双胞胎。”芈华缓缓吐出三个字,眼中寒光闪动,“李环的侍女郑氏,怀孕时肚子异常之大,难产而死……若怀的是双生子,一切便说得通了。李园或许早在当时就做了手脚,偷偷抱走了一个藏匿起来抚养。宫中的这个,强壮、外露、易操控,作为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而暗处的那个,瘦弱、阴沉、心思深沉,作为真正的底牌或……替代品。”

      项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神变得锐利:“李园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混淆王室血脉,偷梁换柱!”他立刻想到更深一层,“公主,若真如此,那李园所图必定非小!今日让这个‘负刍’现身,恐怕是知道我们动了明面上那个,不得已才亮出这张暗牌。亦或是……他们本就有计划,要让这个更隐忍、更阴险的取代那个鲁莽的。”

      “不错。”芈华走到窗边,望着宫苑中郁郁葱葱的草木,春日的暖阳似乎也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冷,“我们杀了他们一个‘公子’,他们便还给我们一个‘公子’。表面上看,一切如常,负刍只是‘病愈’了。父王不会深究,朝臣不明就里,李园一派势力未损分毫,甚至可能因为失去了那个容易惹祸的蠢货,换上一个更棘手的,而变得更具威胁。”

      她转过身,看向项梁,目光清澈而冰冷:“梁弟,我们之前,或许只掀开了冰山一角。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浑。李园经营多年,宫闱之内,朝堂之上,不知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暗桩和布置。从今日起,你我,我们身边的人,必须更加小心。饮食、起居、言行、往来……皆需慎之又慎。”

      项梁重重抱拳,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决心:“末将明白!公主放心,项家儿郎,誓死护卫公主安危!从今日起,我会加派人手,暗中详查李园一党,尤其是这个新出现的‘负刍’及其身边一切关联!”

      芈华点了点头,心头那份因顺利处置兄长而略有的松懈,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也更沉重的警觉。原来,权力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你死我活,阴影之下,还有影子;棋局之中,还有暗棋。她除掉了眼前张牙舞爪的毒蛇,却可能惊醒了一条一直潜伏在更深处、毒性更烈、也更懂得伪装的蜃龙。

      春日明媚,楚宫巍峨。但芈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平静的水面下,暗涌正在汇聚成更深、更险的漩涡。而她和她的同伴们,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坚定,才能在这片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杀机四伏的宫殿丛林中,走出一条生路,护住他们想要守护的一切。

      楚国内部的情况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她本以为就是表面上那种贵族之间的争权夺利,但或许实际情况是她意料之外的“田氏代齐”,甚至比这还要严重。她知道李园本来是黄歇的学生,后来因为政见不和而分道扬镳,她以为王后李环就是表面上那般贤惠大度,不曾想李园和王后李环还有这一层面目。

      她决定去找母亲魏姝去问一下情况,楚国的水比她想象中要深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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