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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花火·往事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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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姝所居的兰蕙殿,位于章华宫东侧,相较于中轴线上的巍峨主殿,这里更显幽静雅致。庭院里植满了兰草与蕙芷,春日里暗香浮动,与殿内常年萦绕的、清苦微辛的药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仿佛能沉淀心绪的气息。芈华踏入殿门时,魏姝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天光,细细绣着一方帕子,上面是楚地常见的卷草云纹,针脚细密匀净,一如她此刻沉静温婉的侧影。
见女儿进来,魏姝放下手中活计,未语先笑,眼角的细纹都漾着柔和的光:“华儿来了?快坐。今日春光好,我叫人备了你爱喝的兰芷蜜露。”
宫人奉上清甜的饮品,又悄然退下,殿内只剩母女二人。窗外鸟鸣啁啾,更衬得室内安宁。但芈华心中那团疑云与寒意,却与这暖融春景格格不入。她啜饮一口蜜露,清甜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未能缓解心头的焦灼。
“母妃,”她放下玉盏,决定开门见山,“关于负刍……他的生母郑氏,您当年,可还记得些什么?”
魏姝捻着丝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女儿,那目光依旧温柔,却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幽微东西。
“郑氏……”她轻叹一声,陷入回忆,“那时,我正怀着你的兄长启,身子重,行动不便,多在宫中静养。她是王后身边得脸的侍女,性子看着是极柔顺的。怀孕时……肚子确实异乎寻常地大,整个人都像是被撑得薄了,走路都需人搀扶。王后对她,倒是‘关怀备至’,几乎是寸步不离,连她娘家兄长李园,也常借着探望王后的名义进宫,对郑氏的胎像格外‘上心’。”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生产那日,听说很是艰难。后来……便是血崩,人没救回来。王后‘悲痛不已’,将那孩子,也就是负刍,抱到身边抚养,视如己出。”魏姝顿了顿,“那时候,我只觉得那郑氏可怜,拼了性命生下孩子,自己却连个名分都没挣到,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没了。可现在回想起来……”
她看向芈华,眼神变得深了些:“华儿,你觉得一个侍女,怀了王嗣,王后非但不忌惮,反而如此‘尽心尽力’照料,甚至让她兄长也频频插手,这合常理吗?郑氏那大得异常的肚子……那场‘意外’的血崩……倒更像是一场预谋……”她停住了,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猜测,但芈华已然明白,那不像是对待一个怀了龙种、可能母凭子贵的宫人,更像是对待一个……用完即弃的生育工具。一个为李环、李园姐弟提供“王子”的容器。
芈华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追问道:“母妃,您当时……不觉得蹊跷?不害怕吗?”
“怕?”魏姝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与后怕,“怎么不怕?我怕极了。华儿,你不了解当年的李环。她表面大度雍容,不争不抢,对谁都和颜悦色,连你父王都赞她‘贤德’。可就是在这‘贤德’的面具下,她的手,却能无声无息地伸到宫廷的每一个角落。太子悍是她亲子,公子犹是她亲子,如今又多了个‘养子’负刍……她几乎把持了楚王所有年长且有机会继承王位的子嗣。而我呢?我只有你兄长启,还有后来的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多年的颤抖:“那些年,启儿遭遇过多少次‘意外’?莫名其妙的高热,险些坠马的惊险,食物中出现的异物……每一次都查无实证,每一次都侥幸躲过。我日夜悬心,如履薄冰。我知道是谁,可我抓不住把柄,更没有能力与她正面抗衡。她背后是李园,是盘踞楚国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的外戚集团。我一个无甚背景的妃子,拿什么去斗?”
魏姝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握住芈华的手,那手冰凉:“华儿,母妃不是没有想过告诉你。可你还那么小,性子又烈得像火,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若让你知道这些污糟事,知道你的兄长险些被害,知道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底下埋着多少肮脏算计,你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恨不得立刻提剑去砍了那毒妇!可那时候的你,怎么是她的对手?母妃只能把你护在身后,把你兄长……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芈华的心猛地一沉:“所以……兄长去赵国为质,是母妃您……?”
“是。”魏姝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是我苦苦哀求大王,说启儿体弱,需去气候相宜之地将养,又说赵国强大,与之交好可为楚国助力……其实,我只是想让他离李环远一点。强大的赵国,不是李环轻易能伸手的地方;后来他去秦国,也是同样的道理。秦法森严,秦王强势,李环的触角,伸不到那么远。唯有如此,我才能保住启儿一条命。”她睁开眼,泪光后是深切的痛苦与无奈,“作为一个母亲,我宁愿我的儿子远在异国他乡,忍受为质之苦,也好过在我眼前,被人害了性命!”
芈华紧紧回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心中翻江倒海。她从未想过,兄长远离故国、在秦赵之间辗转为质的背后,竟藏着母亲如此沉重而无力的守护。她也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温柔浅笑、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母妃,内心竟承受着这样巨大的恐惧与煎熬。
“那现在呢,母妃?”芈华声音干涩,“我查出来,补天节那晚刺杀我的,有负刍的手笔。我已……处置了他。”她略去了血腥细节,但魏姝显然听懂了。
魏姝并未太过惊讶,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果然,即使李环重男轻女,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你。你风头太盛,又掌监国之权,早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可是母妃,”芈华压低声音,说出那个让她心悸的发现,“我处置了那个负刍。但今日,父王召见,又出现了一个‘负刍’。身形瘦弱,气质阴沉,与之前那个判若两人。我怀疑……当初郑氏怀的,可能是双生子。李园李环,偷藏了一个。”
魏姝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呼吸都滞了一瞬。随即,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震惊,喃喃道:“双生子……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当年郑氏的肚子那般大,李环李园那般‘上心’……一切都说得通了!”她看向芈华,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肯定,“华儿,你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李环李环,他们姐弟,心思竟深沉歹毒至此!用一个摆在明处,另一个藏在暗处,互为犄角,互为替身!好一招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她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华儿,你必须更加小心!李环此人,表面重男轻女,从前见你是个女孩,又得大王宠爱,或许未曾将你视为首要威胁。可如今你手握权柄,声威日盛,已严重威胁到太子悍和她那些儿子的地位,她绝不会再坐视不理!还有李园,此人阴险狡诈,善于钻营,在朝中党羽众多,这个新出现的‘负刍’,定是他手中的一张暗牌!”
魏姝抓住芈华的手臂,力道有些大,她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事态紧急,若他们逼得太甚……华儿,不要犹豫。该下手时,就下手。实在不行……就想办法,除掉李环!”
芈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她从未听过母妃用如此冷硬、如此直白的语气,说出“除掉”这样的话,对象还是楚国王后!
魏姝看出了女儿的震惊,她缓缓松开了手,神情复杂难辨,那温柔的表象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被深宫岁月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生存智慧与决绝。
“华儿,你以为母妃这些年,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魏国宗室女,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为楚王最宠爱的妃子,还能保住你们兄妹平安的?”魏姝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芈华的耳朵,“只靠温柔顺从,只靠不争不抢吗?这后宫,从来都是不见血的战场。有些花,开得太艳,挡了别人的路,就得谢;有些人,心太贪,手伸得太长,就得折。”
她避开芈华惊愕的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兰草,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母妃手上……也并不干净。为了自保,为了你和启儿,有些事,不得不做。那些曾经得宠一时、对你们兄妹流露出敌意的妃嫔,那些试图在你们饮食衣物中动手脚的奴婢……他们后来,都‘病死’了,或者‘意外’了。”
芈华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一直以为母妃是这残酷宫廷里难得的一片净土,是温柔与美的化身。可此刻,母妃亲口承认的过往,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底下同样被血腥与算计浸染过的底色。
“母妃,您……”芈华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让你小心,让你必要时出手,不是因为母妃嗜杀。”魏姝转回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母兽护崽般的狠绝,“是因为母妃知道,在这吃人的地方,心软,就是对自己和所爱之人的残忍。李环势大根深,又有李园为援,三个儿子在侧,我从前动不了她,只能隐忍,只能将启儿送走。可现在,华儿,你长大了,你有能力,有手腕,更有项家的支持。你若能扳倒她,至少……能为你兄长,为你自己,扫清最大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