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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花火·深图腾 ...

  •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清醒:“至于你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华儿,除了你一母同胞的兄长芈启,其他人,不要真正交付关心,更不要心慈手软。在这王权之下,血脉亲情,往往是最脆弱的装饰,也是最锋利的刀刃。他们今日可以与你笑语盈盈,明日就可能为了利益将你推入深渊。真正值得你拼尽全力去守护、去关心的,只有启儿。你们才是真正的骨血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芈华怔怔地坐在那里,耳畔是母妃低柔却残酷的话语,鼻端是兰芷与药香混合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她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重组。

      那个记忆中永远温柔含笑、为她遮风挡雨的母亲,原来双手也沾染过鲜血,在黑暗的宫廷规则中挣扎求生。那个她曾视为最大威胁的王后李环,其面目与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阴森可怖。而她所处的这座华丽宫殿,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似乎都浸透着无声的厮杀与算计。

      母妃是要她……杀了李环吗?为了自保,为了兄长,为了扫清障碍?

      可李环是王后,是太子生母,是李园的姐姐。杀她,谈何容易?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芈华感到一阵眩晕,肩头未愈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她看着母亲平静中透出决绝的侧脸,心中那股原本因查明真相、处置敌人而升起的锐气与掌控感,忽然变得有些虚浮。她面对的,不仅仅是几个不成器的兄长,而是一个经营多年、深不可测的利益集团,一套冰冷无情、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她好像听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无声地碎裂、重塑。

      兰蕙宫的香气依旧袅袅,窗外的春光依旧明媚。但芈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浮出水面。她缓缓站起身,对魏姝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母妃的话,女儿……记下了。女儿告退。”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兰蕙宫。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周身发冷。母亲话语中那血淋淋的真相与生存哲学,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了她的心上。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为了理想、为了楚国、为了心中公义而战的公主。她更是一个需要在这残酷游戏中活下去、并保护至亲的战士。而这场游戏的规则,远比她曾经认知的,更黑暗,也更直接。

      她抬起头,望向章华宫最高处那巍峨的飞檐,眼神渐渐沉淀下来,一种混合了冰冷、决然与更深沉力量的微光,在那双曾清澈炽热的眼眸中,悄然点亮。

      二月十二,花朝节。

      楚地的春日,仿佛被这节日之名骤然催发了所有生机。正如那诗中所云:“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楚都内外,处处皆是寻芳之人。郊野溪畔,绿草如茵,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贵族士人于花下设下锦绣行障、铺设茵席,雅聚清谈,琴箫之声与流水潺潺相和;女子们盛装出游,裙裾翩跹如彩蝶,遇有名花佳木,便解下身上红裙彩帛,彼此传递着悬挂在枝头,顷刻间便搭起一座座绚烂的“花幄”。

      幄中,素手烹新茶,吟咏酬唱,传花令,抽花签,斗百草,笑语嫣然,与花争艳。更有文士墨客,铺纸研墨,即景赋诗,笔走龙蛇;舞姬乐师在落英缤纷中献艺,长袖拂过漫天飞红,恍如仙境。整座城池都沉醉在东风送暖、万紫千红的无边光景里,空气里浮动着花香、酒香、草木清香,混合着鼎沸人声与悠扬乐音,编织成一幅独属于楚文化的、极致浪漫、生机勃勃的春日行乐图。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天空上满是纸鸢。

      章华宫内,也设下了盛大的花朝宴。宫苑中名卉竞放,尤以几株罕见的“照殿红”山茶与初绽的垂丝海棠最为夺目。楚王于正殿设宴,款待群臣宗室。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身着彩衣的宫娥穿梭其间,奉上应节的百花糕、花酿酒。文臣们诗兴勃发,武将们也暂卸甲胄,言笑晏晏。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欢愉。

      芈华坐在席间靠前的位置,一袭鹅黄春衫,外罩浅碧半臂,发间簪着新采的玉兰,装扮得明媚清新。然而,她的内心却与这满殿春色格格不入,像一团被猫儿抓挠过的、再也理不清的乱麻。自那日兰蕙宫与母亲深谈后,她再看这繁华似锦的楚宫,只觉得每一处光影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每一张笑脸底下都可能隐着刀锋。她素来是心里藏不住事的性子,此刻虽强作镇定,但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眼底不时闪过的警惕,还是泄露了她的心境。

      尤其,当她目光扫过御座之侧,那面精美屏风之后——她的母亲魏姝,与王后李环,正并肩坐在那里,共享尊荣。魏姝今日穿着淡紫宫装,妆容精致,嘴角噙着惯有的温婉笑意,与李环低声说着什么。李环则是一身端庄的深朱礼服,头戴九尾凤钗,面庞保养得宜,神情雍容大度,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芈华知道,一切都不同了。母亲不再是记忆里纯粹的保护者,她的手上可能沾着血;而李环,那个表面贤德的王后,更是策划阴谋、欲置她于死地的元凶。她对李环的戒备与隔阂,几乎难以掩饰。而李环,何等敏锐之人,自然察觉到了芈华目光中那份与日俱增的疏冷与审视。

      李环心中冷笑。芈华杀了她暗中操控的“负刍”之一,折辱了她的亲子芈悍、芈犹,更可怕的是,此女权柄日重,声望日隆,若真让她那个在秦国的兄长芈启归来,以太子的身份执掌大权,哪里还有她李环和她儿子、弟弟的立足之地?此女行事狠辣果决,连血脉兄长都敢杀,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把刀架到她和李园、芈悍、芈犹的脖子上?为了她自身的安危、儿子的未来、弟弟的权势,更为了报复芈华对芈悍兄弟的“水刑”之辱,除掉芈华,已是刻不容缓。花朝盛宴,正是绝佳时机。

      芈华食不知味。案上的百花酿清香甘冽,她却只浅抿一口,便借袖遮掩,用暗藏的银针悄然试过;每一道菜肴,也需心腹侍女先以银箸触碰。衣衫之下,更是早早穿上了贴身的软甲。她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无数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空气里除了花香酒气,还弥漫着那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她不时偷眼望向屏风后的母亲,心情复杂难言。母亲要她必要时对李环下手,可此刻,她们却同坐一处,言笑晏晏。这宫廷,真真假假,她快分不清了。

      宴会渐入高潮,歌舞愈发曼妙,文臣们的诗作也一首比一首华丽。负刍——那个瘦削阴沉的“新”负刍,今日格外活跃。他穿梭于席间,向各位重臣敬酒,言谈得体,引经据典,竟也博得不少赞许的目光。他心中自有盘算:李环李园扶持他,不过是为他们自己增添筹码,将他当做傀儡。他隐忍多年,如今借芈华之手除掉了那个蠢笨的“双胞胎兄弟”,又在楚王面前渐渐露脸,正是摆脱控制、自立山头,甚至……觊觎那至高之位的好时机。花朝节群臣毕至,正是他展示才干、结交势力的舞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不知哪位文臣吟出此句,引来满堂喝彩。殿外阳光正好,殿内欢声笑语,落花被微风卷入殿中,拂过人们的衣襟发梢,当真是“拂了一身还满”。许多人不胜酒力,已面带醺然,醉倒花下的风雅,似乎近在眼前。

      芈华却愈发不安。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宴饮即将结束、众人准备移步园中继续赏玩之际——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惊呼陡然从殿外传来,瞬间撕碎了所有的风雅与欢愉!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殿门、窗户处,不知何时已窜起数尺高的火舌!那火势起得极快,几乎瞬间就连成一片,橙红色的烈焰疯狂舔舐着木质结构,浓烟滚滚涌入!更可怕的是,火势并非仅限于一处,而是环绕着大殿四周同时燃起,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刺鼻的、混合着油脂燃烧的焦臭!

      “油!地上、柱子上有油!”有眼尖的侍卫嘶声大喊。

      众人这才骇然发现,光洁的地面、雕花的廊柱上,不知何时已被泼洒了透明的油脂,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方才所有人都沉醉于宴乐,竟无人察觉!

      “啊——!”

      惊叫、哭喊、碰撞声瞬间炸开!方才还秩序井然的盛宴,转眼变成炼狱。华丽的衣裙被火星点燃,惊慌失措的人们互相推挤践踏,杯盘倾倒,美食佳肴与美酒洒了一地,混合着越来越浓的烟雾,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父王!”芈华猛地站起,第一反应是望向御座方向。只见楚王所在那片区域,火势最为凶猛,烈焰几乎封锁了所有通路!她心头一紧,但立刻想起屏风后的母亲!

      她逆着慌乱奔逃的人流,奋力冲向屏风后。烟雾已十分浓重,呛得人直流泪。她看到魏姝正用衣袖掩住口鼻,李环则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母妃!快走!”芈华一把拉住魏姝的手,就要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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