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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咏春·弈子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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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芈启。”他对吕不韦只说了四字,却重若千钧。芈启是挚友,亦是此刻最重要的人质与筹码。安排好咸阳政务后,嬴政竟真的只带了精锐护卫数百,押着重新筹备、更加惊人的礼物,包括象征兵权的青铜剑戟、庞大的战车模型、乃至九鼎的拓片,再次南下赴楚。
而在楚都,几乎在吕不韦离开的同时,魏姝便已动作。她以“江东春耕在即,不可久离”为由,劝说楚王,并亲自安排,将芈华悄悄送离了楚都,返回江东。临行前,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低语:“华儿,回江东去。那里是你的天地,暂且远离这些纷扰。”眼中是母亲的忧虑与深藏的决断。她并非全然不懂丈夫的谋算,但作为母亲,她首先希望女儿安全。
项荣在朝堂之上,终于得以面见楚王。他强压怒火,声音却仍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王上!昔日王上曾默许臣与公主之事,年前亦曾言‘过了十五再议’。如今秦王遣使而来,王上态度曖昧,岂非失信于臣,失信于项氏?臣与公主两情相悦,只待王命,何以容他人横插其间?”他话语直率,甚至带着武将特有的莽撞质问。
楚王面露难色,安抚道:“项卿少安毋躁。秦王强势,以国礼相逼,寡人身为楚王,岂能不顾邦交,直接回绝?此事复杂,容寡人周旋。你对华儿之心,寡人岂不知晓?”一番软中带硬、推诿责任的话,让项荣更是气结。
“王上若惧秦国之势,当初何必给臣希望!”项荣愤然行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铿锵作响。他心中憋闷难当,竟直接策马出郢,直奔江东方向而去。他要去见芈华,问个明白,也要守在她身边。
然而,当他抵达江东地界时,却发现了不寻常。往常熟悉的路径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山林雾气变得浓重而方向难辨,明明看见前方有村落炊烟,循路走去却总回到原地。是阵法。他想起那位神秘的入画。几次尝试冲撞,皆被无形的力量或突然出现的歧路引回。入画的声音仿佛自云雾中传来,清冷平静:“项将军请回。公主需静心,暂不见外客。此阵为护公主清静,非为阻将军,请勿强闯。”
项荣又急又怒,却也知入画手段非凡,硬闯只怕徒劳无功,甚至伤及自身与公主的情分。他对着雾气缭绕的深处望了许久,最终只能狠狠一拳捶在身旁树干上,悻悻然调转马头。连见她一面,如今都已不能。
与此同时,嬴政的车驾已安然抵达楚都。楚王于正殿接见,礼仪周全。当嬴政步入大殿时,玄色衣裳,身姿挺拔,年轻的面容上已是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历经风霜的沉静,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楚王,毫无惧色。
楚王端坐王位,仔细打量着阶下这位年轻的秦王,心中首先掠过的,竟是一丝由衷的欣赏。胆识过人,气度不凡,确为人中龙凤。可惜,是敌非友,至少,是难以驯服的潜在对手。
寒暄已毕,话题自然引向婚事。楚王面露为难之色,叹了口气:“秦王陛下亲自前来,足见诚意。只是……寡人实有难处。项氏乃我楚柱石,项荣将军对华儿一往情深,寡人此前……亦曾有所应允。如今秦王亦来求娶,一女岂能许二夫?这让寡人如何是好?”他巧妙地将矛盾焦点转移到了秦楚之间,而是引向了楚国内部的“承诺”问题,俨然一个被臣子逼问、左右为难的君王。
嬴政目光微冷,心中明镜似的。他直接略过项荣,言辞如刀:“楚王陛下,秦楚联姻,乃两国之交,关乎天下大势。芈华公主至秦,必为秦国王后,秦楚即为翁婿之邦,永结盟好,共御外侮,同享太平。此非一将军私情可比。”他顿了顿,向前微倾身躯,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重锤击打在寂静殿中,“况且,若楚王允准此事,令公子芈启在秦为相,寡人自当使其安然归楚,全陛下父子团圆之愿。否则……”
他未尽之言,寒意凛然。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用芈启的安危,交换芈华。
楚王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眼中闪过震怒与惊愕。他万没想到嬴政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用他的儿子,威胁他的女儿!这已远超联姻求娶的范畴,是对他王权、对他父亲身份的极度蔑视与挑衅。
“秦王!”楚王霍然起身,宽大的袍袖因动作剧烈而带翻了案几上的玉杯,清脆的碎裂声在殿中回荡。“寡人念你年少,亲自赴楚,以礼相待。尔竟敢出此狂言,以子胁父?莫非欺我楚国无人耶?”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甩袖背过身去,“此事休要再提!送客!”
嬴政看着楚王震怒的背影,神色未变,只眼底寒意更甚。他已然明白,楚王绝无可能轻易交出芈华,所谓的商议,不过是拖延与敷衍。而他亲自前来,芈华却不在楚都,或许已被提前送走。此行目的,已难达成。
他不再多言,转身,玄色衣袍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径直大步走出楚宫。护卫紧随其后,车驾旋即离开楚都,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未去驿馆取回部分礼物。
楚王独坐于空旷的大殿,看着满地狼藉和嬴政离去的方向,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忧虑与寒意。嬴政最后那威胁的眼神,绝非虚张声势。他真有可能伤害启儿……楚王颓然坐回王位,疲惫地闭上眼。他原本或许动过趁嬴政在楚,留下他的念头,但此刻,他不敢了。嬴政的果断离去,反而让他投鼠忌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国车驾离去,甚至暗中下令沿途关卡不得阻拦,确保其平安离境。
一场本该是隆重提亲的国事访问,以彻底的破裂与暗藏杀机的威胁告终。芈华远在江东,被阵法与山水暂时隔开了这场以她为名的风暴中心。而风暴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扩散。秦楚之间那层脆弱的温情面纱,已被嬴政亲手撕开一角,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权力铁骨与隐隐的血色。
芈启在咸阳,成为了更加微妙而危险的棋子;项荣在楚地,愤懑而失落;楚王在楚都,陷入了更深的算计与不安。只有被保护起来的芈华,尚能在江东的春风里,获得片刻的宁静,等待着必然会被这场风暴再次卷入的命运时刻。
楚王坐在章华台最深处的暖阁里,窗外是楚都最明媚的春日,杨柳堆烟,桃李竞放,一派生机勃勃。可他心中却沉郁难解,像压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玄铁。这种不快,并非全然因为嬴政那日殿上以芈启为质的赤裸威胁,那固然令人震怒,但更似一记警钟,敲醒了他更深层的忧虑。
他烦闷的根源,在于那个无解的选择题:究竟该把华儿嫁给谁?
将芈华许给项荣,固然能牢牢拴住项氏一门的忠心与那令人生畏的军权。项燕年岁渐长,项荣勇猛而赤诚,项梁天资聪颖,正是他将来规划中开疆拓土最锋利的刀。可一旦如此,秦王嬴政那头年轻的猛虎,岂会善罢甘休?那封封国书、那亲自赴楚的架势、那最后威胁的眼神……无不宣告着志在必得与不容忤逆。
若因此激怒秦国,引来倾国之兵,楚国纵有项家军,又能抵挡虎狼之秦几时?一旦战事不利,国土沦丧,他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先王?更何况,他最珍视的儿子芈启,还在咸阳为质。嬴政若怒极,杀了启儿……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几乎喘不过气。
那么,将芈华嫁给嬴政呢?用联姻换取暂时的和平,甚至借助秦国之力?不,这念头更危险。项家若因此离心,甚至生变,他失去的将不止是军权,更是朝堂的平衡与根基。项氏在楚经营数代,根系深扎军中和地方,一旦反目,内乱必起。届时外有强秦未必真心相助,内有项氏之患,他的王位,楚国的社稷,恐怕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并非身体之累,而是心力交瘁。他的理想是如此清晰,却又仿佛被重重迷雾包裹。他利用李环、李园一党与负刍等人的争斗,本想借此铲除那些尾大不掉、心怀叵测的贵族与不肖子孙,为真正的继承人铺平道路。他最爱的女人魏姝所出的两个孩子——温厚仁孝、有君子之风的芈启,和聪慧果决、颇有手腕的芈华——才是他心中理想的延续。
在他的蓝图里,芈启应当继承一个内部清朗、外部强盛的楚国。而芈华,他最疼爱也最得力的女儿,最好能留在身边,用她的才智与影响力,笼络住如项家这般至关重要的力量,成为辅佐兄长、稳定朝局的定海神针。他甚至想过更远——凭借楚国的底蕴、项家的刀锋,加上他毕生浸淫的权衡之术与对各国弱点的洞察,未尝不能在有生之年,一步步蚕食、削弱、乃至最终收服列国,成就前所未有的霸业,甚至问鼎那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
然而,时间。他缺少的是时间。岁月不饶人,他虽自觉精神尚可,谋划深远,但身体确已不如壮年。看着铜镜中渐生的华发与眼角深刻的纹路,一股强烈的、对生命流逝的恐惧与不甘攫住了他。所以,当嬴政与项荣为争夺芈华而在他面前各显神通时,他灵光一现,或者说,是执念催生,提出了那个看似荒唐的要求——寻找长生不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