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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咏春·楚药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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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全然是敷衍或刁难。内心深处,他未尝没有一丝渺茫的希冀:若真能求得延年之药,他便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收拾国内那些魑魅魍魉,从容布置天下棋局,看着启儿成长,华儿辅佐,项家冲锋,最终在他手中实现前所未有的伟业,然后安然将一切交给最满意的继承人,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可惜,无论是野心勃勃的嬴政,还是赤诚热烈的项荣,似乎都没把这事当真,或者说,都没能找到。这让他有些失望,也有些不快。这些年轻人,终究不懂时间对雄主而言是何等残酷的敌人。
既然外人靠不住……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特制的君王诏帛上,写下了两封几乎一模一样的信。一封给他远在江东、正竭力经营一方天地的女儿芈华;另一封,则给他身处咸阳、周旋于虎狼之侧的儿子芈启。信的内容核心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为父王寻访长生不老之药方或线索。他相信,他最钟爱、也最得力的这两个孩子,定能体会他的苦心与深意,定会竭力为他分忧。
收到诏令的芈华与芈启,在各自的所在,对着那“长生不老药”的要求,相顾无言,唯有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奈与一丝荒诞。父亲的雄心他们知晓,父亲的执着甚至偏执,他们也渐渐看清。
但君命难违,父命难抗。芈华在江东,只能借助入画对草木药石的了解,以及往来商旅的渠道,象征性地探寻一些延年益寿的古方与传说;芈启在咸阳,则更为难,既要小心不触动嬴政敏感的神经,又得暗中寻访可能的名医异士,回复楚王的信中,大多也只能是宽慰与暂无收获的禀报。
嬴政那边,怒气始终未消。他派往江东的精锐探子,连那片土地的边缘都未能真正触及,总是在诡异的迷雾、错乱的路径中无功而返,甚至有人莫名其妙昏睡数日醒来已在外围。这让他对那个叫入画的女人和芈华经营的江东,更添忌惮与志在必得之心。既然直接索取不得,那便从楚国整体施压。
于是,来自咸阳的索求,开始变本加厉。不再是言辞上的威胁,而是实实在在的、狮子大开口的物资清单:巨额的钱币、堆积如山的粮草,美其名曰“补偿秦王亲赴楚国却未能如愿的损失”,以及“维持秦楚边境安宁的必要支出”。
朝堂之上,项荣听闻,勃然变色,出列慨然请战:“王上!秦王贪婪无度,欺人太甚!我楚国带甲百万,粮秣充足,何惧一战?臣愿领兵,拒秦军于国门之外!如此一味退让,徒长他人志气,灭我国威!”
楚王高坐王位,看着项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心中却一片冷静的权衡。战?现在绝非时候。李环、李园与负刍一党的争斗已趋白热化,朝局暗流汹涌,各地贵族也在观望。此时与虎狼之秦开战,外患必引发内乱,风险太大。他需要时间,需要内部先“清理”干净。
“项卿忠勇可嘉。”楚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安抚,“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秦国兵锋正锐,我楚国内部……尚需整饬。此时轻启战端,非智者所为。些许钱粮,我楚地大物博,尚可支应。暂且忍一时之气,以图长远。”
他摆摆手,不顾项荣眼中的失望与愈发炽烈的怒火,下令如数筹备秦王所索物资,送往边境。
嬴政收到第一批丰厚的“赔礼”,非但没有收敛,野心与试探之意反而更加膨胀。紧接着,第二份更苛刻的清单到来:要求楚国提供大批优质战马、精良兵器、乃至战车部件。
朝野再次哗然。这已近乎资敌!项荣更是怒发冲冠,几乎要强闯宫闱。楚王再次压下所有反对声音,力排众议:“给。”他的理由依旧是“避免战祸”、“顾全大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大局”是他个人的棋局,他需要稳住秦国,换取清理内部的时间窗口。
当然,楚国再富庶,如此连续的“大出血”,也感到了压力。楚王自然想到了富庶起来的江东。他几次派人前往,试图从芈华那里调拨物资,填补亏空。然而,派去的人同样连江东的核心区域都进不去,只在边缘地带得到一些礼节性的、数量有限的“孝敬”,与楚王期望的相差甚远。
使者悻悻而归,禀报江东防卫森严,阵法诡异,非请难入。楚王听着,最初有些恼怒,但旋即释然,甚至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也好,华儿把江东经营得铁桶一般,说明她确有能耐。那地方终究是楚国疆域,现在让她护着,囤积些力量,将来或许也是启儿的一份助力。至于眼前的亏空……他望着殿外无垠的春色,心想:楚国疆域万里,物产丰饶,给秦国的这些,虽肉痛,但尚不至于伤筋动骨。就当是喂一喂那头暂时不能激怒的猛虎,争取时间罢了。
于是,在接下来近一年的光景里,秦国以各种名目,向楚国“打秋风”般的索取竟成了常态。钱粮、马匹、铜铁、皮革……源源不断地北运。楚国朝堂之上,以项荣为首的武将集团愤懑之气日益累积,请求与秦一战的呼声越来越高,与主张隐忍的文官集团渐成对立。
而楚王,则在这不断的“输血”中,冷眼旁观着国内反对势力的消耗与争斗,同时加紧推进着他清除异己、为芈启继位铺路的秘密计划。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时间,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可能,更寄托于自己炉火纯青的平衡与算计。
只是他不知道,那头北方的猛虎,在尝够了甜头与试探出楚国的“底线”后,獠牙已磨得更加锋利,目光已投向更肥美的猎物。
秦国,咸阳宫。
嬴政将又一卷楚国送来的物资清单随手丢在堆积如山的简牍上,嘴角噙着一丝骄傲而满意的弧度。楚国,这个南方富庶的庞然大物,在他的步步紧逼与楚王看似忍让实则纵容的应对下,已近乎成了秦国的外府库藏。要钱粮?给。要战马兵器?也给。每一次索求都伴随着或明或暗的威胁,而每一次楚国的应允,都像是在告诉嬴政:此路可通,且代价甚微。
“王上英明!”朝会上,大臣们由衷赞叹。连一向冷静超然的甘罗,看着秦国仓廪日丰、武库充实的景象,也不得不暗自佩服这位年轻君主的手段。以婚约为引,以人质为胁,以国力为压,竟真能不费一兵一卒,从强楚身上榨取如此海量的资源。
芈启心中却充满疑惑与一丝不安。他找到嬴政,私下问道:“政,楚国何以如此……顺从?这般索求无度,父王竟能一忍再忍?”他深知自己父亲的性格,绝非懦弱无能之辈,如此反常,必有深意,却猜不透。
嬴政看他一眼,目光深邃,半真半假地答道:“或许,是你妹妹在华公主,心念旧谊,从中转圜之功。”这话说得含糊,却足以让芈启心神剧震。华儿?她竟能为秦楚之间如此巨量的物资往来起到作用?是自愿,还是被迫?他心中对妹妹的处境更添忧虑,对自己身居秦相之位却似乎无能为力感到愈发愧疚。思绪纷乱间,蜀地巴郡那双清冽而坚定的眼眸,又不期然浮上心头。谯清……不知她近况如何。
不久,嬴政以吕不韦需定期复诊调养为由,提出再赴蜀地。芈启自然随行,心中怀着一份隐秘的期待。然而,当他们再次抵达江州谯氏药肆时,见到的却是门楣悬挂白幡,一派肃杀。谯清一身缟素,容颜清减,目光中的灵动的神采被深重的哀戚取代。原来,她那朴实健壮的赘婿阿岩,月前押运一批贵重药材前往燕赵之地时,遭遇悍匪,为护货物与同行之人,力战而亡。
灵堂之上,素烛昏黄。谯清对着亡夫牌位默默垂泪,那不仅是丧夫之痛,更有对乱世生命如草芥、商路难通的悲愤与无奈。嬴政上前,并未多言安慰,只是看着那牌位,沉声道:“谯夫人节哀。此非一人之不幸,实乃天下纷乱、法纪不彰之祸。盗匪横行,路不通商,民不安居,非独蜀地,四海皆然。”
谯清抬起泪眼,望向这位年轻的秦王。
嬴政继续道:“寡人之志,在终结列国纷争,废分封,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立律法以禁暴虐,筑道路以通有无。唯有天下一统,政令一出于朝,方可铲除匪患根源,使商旅畅行,百姓各安其业。届时,夫人之才,方有真正用武之地,令天下货殖流通,物尽其用。”
这番话,并非虚言。它精准地击中了谯清此刻最深的痛处与渴望。她看着嬴政年轻却无比坚定的面容,想起阿岩惨死荒野的凄凉,想起行商四方所见民生凋敝,一股前所未有的认同与使命感油然而生。她拭去泪水,声音微哑却清晰:“秦王之志,妾身今日方知。若真能有天下太平、商路畅通之日,谯清愿尽绵薄之力。谯氏资源、人脉、财货,但有所需,可供驱使。”
嬴政颔首:“夫人高义。天下太平,非一日之功。夫人可先于蜀地,借商道之便,为将来做些准备。”这“准备”意味深长,谯清立刻领会,这是要她积累财富、物资、乃至情报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