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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早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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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艾露里曾多次向莱哲询问过,能否给他增加更多的抑制剂。
军部对抑制剂的剂量有严格的规定,它终究只是权宜之计,用得太多会损伤孕囊。
在莱哲这里也是一样的,他自然是一口回绝了。问及艾露里缘由,只得到了“想快点康复”的回答。
没得到用药许可,他很不高兴。
源自职业的敏锐,告诉莱哲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正在打高尔夫球的斯塔尔,想问问他的看法。
斯塔尔当然知道艾露里心里那点小九九——早点好起来,执行他的刺杀大计。
于是雄虫这样说了:“下次他再跟你要,你就让文森特煮一杯牛奶给他,喝完就老实了。”
莱哲知道文森特每天晚上都奉公爵之意给艾露里送一杯睡前牛奶,他问:“什么牛奶这么好用?”
斯塔尔把球打飞出去。那个白点在半空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放下杆子,对莱茵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是安眠药,我加了安眠药。”
能不能遵从医嘱啊!
随着艾露里的伤势逐渐好转,莱哲工作繁忙的时候就让菲尔去送药。
那孩子是亚雌,还小,不懂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身心都遭遇了重创的军雌,只知道艾露里看着很难受,他也觉得揪心。
于是他多嘴提了一句,“实在很疼的话,可以跟哥哥借一点信息素安抚”。
就是这句话点燃了这个危险的炸药桶,艾露里立刻骂他滚出去。
菲尔被吓得嗷嗷哭,扑在斯塔尔怀里诉苦,于是斯塔尔亲自煮了一杯牛奶给他,让他送给艾露里当歉礼。
幸好莱哲刚好碰上这一幕,半路截住了那杯牛奶,不然菲尔还得挨骂。
能不能让孩子学点儿好!
莱哲愁啊,愁得整宿整宿睡不好。
当医生本来就不容易,家里还有仨活宝,他都想提前退休了。
他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食堂买他最喜欢的蛋包饭。
金黄的蛋皮包裹着香喷喷的炒饭,黄瓜和鸡肉点缀其中,光是看着就食欲大振。
他又买了两道配菜,端着托盘往用餐区走。
时间还早,食堂里没多少人,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狼吞虎咽的科林。
他这会儿已经吃了三碗饭了。
“我在这儿坐,可以吗?”
科林抬头看了他一眼,两颊塞满了饭菜,根本腾不出嘴。
他伸手把碗碟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指了指座椅,意思是“请坐”。
莱哲坐了下来。
好半天,科林才咽下了嘴里的东西,说:“医生起得很早。”
“有个病号,睡不踏实。”
莱哲跟科林不一样,吃饭时细嚼慢咽,很斯文。
“你也起得很早。”
“阿喀琉斯最近有新武器测试,我刚从那边回来。”科林回道,“你瞧着愁容满面的,是出了什么事吗?”
莱哲把来龙去脉说给科林听。
他说他需要科林帮忙。
“那小鬼哪壶不开提哪壶,挨骂也是正常的。”
他在说菲尔。
科林狼吞虎咽地吃着,偶尔腾出嘴发表一下意见。
“你找我,是想让我也去挨骂吗?”
莱哲推了推眼镜,“……我愿称之为必要的牺牲。”
科林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下了,表情一时变得很精彩。
必要的牺牲?
是,我生来就是要为公爵收拾烂摊——我是说,替公爵扫清障碍。
你知道我曾经替他写过多少次检讨吗?四次啊四次!每次都被元帅发现,最后我们一起去跑圈加抄书。
我曾经就以为这是必要的牺牲。
现在,公爵多了一位雌君。
我是不是可以骄傲地说,我的毕生使命就是替公爵扫清障碍,哪怕对方是公爵的雌君?
科林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化作一句无力的感慨:
“我不认为……我能武力制服一个S级的中校。”
这俩人我都打不过。
莱哲也被他的话说蒙了。
“谁让你制服他了啊?我只是需要你为我提供帮助,菲尔说得对,我们可以先从信息素安抚做起,也就是要从公爵入手。”
“太冒险了吧,你是没看到他那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样子,再受了刺激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知道这很冒险、会刺激到他。但我们需要让他习惯,让他接受这个环境,这是目前最有效、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科林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安抚的重要性,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犹豫。
让一个被雄虫伤害到体无完肤的雌虫,去接受另一个雄虫的安抚……
这无异于强迫一个被火烧伤的虫,去靠近一团新的火焰。
哪怕那团火焰,是温暖的。
科林看着莱哲,莱哲看着科林。
一个脸上充满疲惫,一个脸上全是真诚。
这是一个美好的清晨,可美好清晨的阳光却无比的刺眼。
片刻后,科林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
叹息之中没有对工作的欲求,只有对生存的渴望。
“你就是让我去挨骂的。”
只是对象换成了斯塔尔。
“这是必要的牺牲。”莱哲重复了一遍。
“可是他俩一个死也不碰雌虫,一个死也不让雄虫碰,你要我怎么办?我顶多只能把你的话传达给公爵,决定权在他手里。”
莱哲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拿起勺子扒饭,“足够了,作为医生,我感谢你。”
“作为副官,我也感谢你。”科林有气无力地回敬道。
这个任务跟单兵去炸异种老巢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去不回的好工作。
我会被公爵骂吧?
不,他不会骂人的,他只会安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地戴上手套,亲手给我发一笔丧葬费。
科林欲哭无泪地啃了一口手里的面包,他指了指莱哲的那盘烤香肠。
“这能给我吃吗?我提前体验一下当死刑犯的感觉。”
“当然,不过香肠和死刑犯有什么关系?”莱哲把盘子推给他。
“没什么关系,但死刑犯临行前的最后一餐都能选想吃的东西,我只是恰好想吃这盘烤香肠罢了。”
科林说着,眼含热泪埋头苦吃起来。
莱哲:“……”
阳光逐渐灌满餐厅,属于德尔塔5号的清晨真正意义上的到来了。
主宅三楼,客房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悄悄地推开了。
艾露里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便服,高高的领子遮住了他修长的脖颈。整个虫看上去没那么丧气了,只是脸色依然苍白。
这半个月里,他始终睡得很好。
他本以为会被疼痛折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可他每天都是沾枕头就着。
精神海也很好,令人头痛欲裂的混乱光景已经逐渐成为了过去式。
如果说曾经的精神海是焦土的话,那么如今的精神海里竟能见到一片绿意。
诗蒂诺这里的抑制剂,竟然这么好用吗?
托他的福,精神海恢复后自愈力也逐渐提了上来,只剩下一些较重的伤口尚未愈合,艾露里已经能正常行动了。
既然能行动,那他就要开始做准备了。
他需要熟悉这里的环境,熟悉这个牢笼,要牢牢记住这里的每一条路径,每一个出口。
这是他身为军雌的本能,也是他活下去、完成刺杀的第一步。
他沿着走廊,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挂画,扫过走廊拐角处的装饰花瓶,将所有的细节都刻印在脑海里。
其他贵族家里,往往挂着各种雄虫的画像,绘制着一个家族的历代家主,象征着光辉与荣耀。
每一幅都是一双无言的眼睛,死死盯着过路者的一举一动。
斯塔尔·诗蒂诺的宅邸里却什么人像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些最为普通的风景画,笔触很粗糙,总觉得像在地摊上能看到的东西。
他不是诗蒂诺家族的虫吗?居然没有一副关于诗蒂诺家主的画像。
听说那个家族获得了虫帝亲自赋予的荣耀与头衔,不过出奇的低调,政坛和军部中只有寥寥几个姓诗蒂诺的虫。
获得了陛下亲赐的荣誉,怎么不趁热打铁地把家族推到更瞩目的位置上?
艾露里怀着这样的不解,沿着走廊前行,走一步停一步。
他以为会挂着名画的昂贵画框里,反而镶了一副意味不明的蜡笔画;本该插着罕见花卉的花瓶,反而盛着一根木棍。
好吧,那根木棍确实很完美。
太朴素了。
没有宝石的装饰,没有黄金的雕塑,作为一个雄虫的家,朴素得更显诡异。
“中校,早上好。”
老管家手里端着托盘,刚好上楼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一小碗煮得软烂的米糊,还有一个盖着银盖的小碟。
简单,清淡,营养均衡。
“早餐已经备好,我正要给您送过去。”
老管家微微向他行礼。
“您要在房间里用餐,还是去餐厅?”
艾露里的目光在老人和托盘之间徘徊。
这些天他已经弄明白了一个道理,身体是本钱,绝食抗议根本没有意义。
不吃东西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文森特也提醒了他,他确实需要去一趟餐厅,弄清楚那里的布局。
“中校?”文森特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艾露里张了张嘴,脸上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我下去。”
他搭着扶手,慢慢往下走。
腿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只是下楼梯的话,他不需要人搀扶。
文森特端着托盘跟在他身后。
于是,几分钟后,艾露里坐在了餐桌旁,面前摆放着早餐。
这里和面向侍从们的普通食堂不同,这是公爵的专属餐厅,面前摆着一张能供十三人使用的餐桌。
厅内很大,很安静,除了他和站在一旁的文森特以外,没有别人在。
艾露里开始进食。
其实他没有什么太强烈的食欲,要为了早日恢复状态,补充能量是必要的。
“这个餐厅,只有他在用吗?”
他问守在一旁的文森特。
“不,有时候他会让我们和他一起用餐。不然的话他嫌这里很空。”
这个“我们”指的是文森特、莱哲、科林之类的心腹。
这么大的餐厅,确实很空,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更像个富丽堂皇的冰冷陵墓。
艾露里舀了一勺饭,含糊地嘟囔:“嫌空还要建这么大……”
“公爵一开始想建的是训练场。”
“……在主宅?”
“是的,在主宅,他认真地画了图纸,让工人按图上的建。被科林好说歹说才改成了餐厅。”老管家一脸侥幸。
这还真是天差地别。
这时,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了过来。
艾露里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他紧握勺子,仿佛要将它硬生生掰折。
他看向门口。
科林不愧是替主分忧的优秀副官,在跟莱哲医生谈完之后,他豁然开朗。
对啊,公爵这两天为了这些事操碎了心,如果自己提供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公爵也不会一直陷入死循环了!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杀进了斯塔尔的书房。
再一把将半梦半醒的斯塔尔从沙发上拎起来。
又拖又拽地,将他那位三天没合眼的公爵阁下,从温暖的被窝里一路写作护送、读作驱赶地到了餐厅门口。
“困死了……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我命令你放我回去睡觉。”
斯塔尔怀里搂着枕头,含糊不清地抱怨着。
“阁下,您得去看看艾露里中校。”科林简单直接地复述了莱哲的话,并且完全没有传达到精髓。
“……我好困……我要睡觉……就算奥古斯都在这里我也要睡觉……”
斯塔尔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科林传达的信息了,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去补觉。
他想离开,却一头撞进副官怀里。
“不可以,请您务必好好地履行职责,就当我请求您。”科林又把他转了回来,推向餐桌。
斯塔尔踉跄了两步,发出不满的咕哝。
雄虫身上还穿着松垮的白色睡衣,领口因为拉扯而歪向一边,露出一小片漂亮的锁骨。
灰色的头发乱蓬如棉,那张总是被眼罩遮去半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困倦和不悦。
他就以这样一种极度私密、毫无防备的姿态,出现在了餐厅。
出现在所有虫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