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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通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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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半个小时以前,斯塔尔迷路了。
是的,没错。他在自己的领地里迷了路,从书房里迷路迷到了后山上。
准确来说,是迷路到后山的一棵树上。
斯塔尔沉默地坐在树干上,远远地看着庄园在夜色中灯火辉煌,而他却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让他觉得很挫败。
他在林子里转了两圈也没找到出路,只好认命地坐在树上,对着月光吹起了长笛。
如果他吹够十二个小时,满足了失踪后紧急状态的启动条件,或许就能有人来接他了。
斯塔尔吹了两首曲子就停了。
他心里装着事,想看看那个雌虫的状态,有没有好好治疗,有没有老实吃饭,不吃饭可不行。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没有见面,关于艾露里的事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如果这个时候他睡着了,那就再好不过,可以偷偷从门缝里瞄一眼。
一眼就行。
当斯塔尔翻越千山万水——他自己是如此认为的——好不容易回到庄园之后,却发现艾露里不在房间里。
这让他再度觉得很挫败,甚至觉得可能是自己又走错了。
幸运的是他对楼层数的认知还存在,他知道目前位于三楼,往上爬两层就是五楼,而他的书房就在五楼。
只要确认一下书房的位置,就知道有没有走错。
然后,他就遇到了艾露里。
斯塔尔觉得这个雌虫很奇怪。
就像艾露里觉得他也很奇怪一样。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睡这种很冷的走廊。
他还特意吩咐手下人准备了最柔软最舒服的床品,他不明白这个雌虫究竟在想什么。
他很认真地思考过——
从雌虫的常见习惯,到他们可能对室内装潢的癖好,还拿了一些他曾经在战斗中的临时战友和宅邸里其他雌虫作为参考。
——然而,一无所获。
直到他看到了艾露里脱了手的那块玻璃,感受到了那股骤然绷紧的信息素。
月见草的香气形成了一股锋利的风暴,几乎要斩断他的额发。
斯塔尔满心的疑惑,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哦,原来这只雌虫是想来杀我的。
那早说嘛。
想明白了来龙去脉,斯塔尔反而轻松了许多。
生气吗?没有,他只觉得很高兴。
这意味着雌虫找到了新目标,肯出门了。
而且,他都长了那样一张脸了,斯塔尔·诗蒂诺,你还想怎样呢?
你看,他为了杀你都肯出门了,这不是很好吗?
他是该出来活动活动了,就是手法不太熟练,你得鼓励他,还得教他。
斯塔尔本来想再次抱起他的动作顿了顿。
直接抱也确实不太礼貌,你得慢慢来,不能吓到他。
嗯,慢慢来。
他趁艾露里没反应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人扶了起来,让他把大部分重心都放在自己身上,这样更稳。
他扶着雌虫走了两步,然后以一种严谨的语气对他说:
“碎玻璃不行。”
艾露里错愕地抬起头。
斯塔尔带着他来到楼梯口,一边下楼梯一边解释道:“它的确很锋利,但同样也会伤到自己。缠上绷带是能保证你短时间不会割伤,在搏斗中就很容易脱手,你下次应该换成医用胶布。”
……?
艾露里觉得自己大概是没睡醒。
没有听说过一个被刺杀对象纠正刺客的手法,更没有听说过一个雄虫指导一个雌虫如何正确使用一块碎玻璃。
没有惊恐、没有怒火,他好像就是很想当老师。
错愕之后是漫长的自我厌恶,艾露里很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还手的力气。
就算他是铁打的也捱不过阿德里安的折辱,身体本就虚弱,更别提刺杀一个比B级雄虫更强大的存在了。
斯塔尔很快就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了,仿佛刺杀就是一件小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把艾露里送回了房间,还非常贴心地给他盖好了被子。
而另一位当事人,仍处于神游宇宙的状态。
斯塔尔没立刻走开。
“你得多吃点,太轻了,之前我还觉得抱不动你来着。”
他顿了顿,找到了一个比较适合做比较的例子。
“你看科林,我就抱不动他。”
艾露里没理他,拉起被子盖过脑袋。
他是真的不明白斯塔尔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觉得这个雄虫就不正常。
“我们聊聊吧。”
斯塔尔一边说,一边跪在地上,在地毯上摸来摸去。
“我听莱哲说,你恢复得还不错,就是亏空得太厉害,还得卧床养养。”
艾露里没有回话。
他翻了个身,在被子的缝隙里直勾勾地瞪着斯塔尔。
斯塔尔察觉到他的视线,轻笑一声。
他的手指划过地毯,又摸向床底,找到了被毛巾包裹的玻璃杯。
玻璃杯已经碎成了几块,一些细小的玻璃碴嵌在绒布里面。
斯塔尔把毛巾系好。
“这周白天我不在家,大概傍晚五点回来。四楼从左往右数第五个房间是主卧。这一周,我八点以后会在那里等你。”
他把这个毛巾包放到桌上,靠着床坐在地毯上。
“不过我们提前说好,只限于晚八点到十点。不要打扰到别人,好吗?还有,别再用玻璃了,玻璃不好收拾。”
艾露里半晌没说话,他慢慢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
“……你不罚我?”
“多累啊,我罚你干嘛。”
“你到底想做什么?”
斯塔尔一听,起身蹲在艾露里面前,眼睛亮亮地。
“我想养你啊。”
艾露里被他的目光烫得一激灵,钻回被窝里。
“我用不着你养。”
“我就养。”
床上那个隆起来的包袱剧烈地起伏着,雌虫看着有点急了,用能想到的最脏的话来骂他:
“你就不是个雄虫。”
斯塔尔微微一笑。
“彼此彼此,你也不像个雌虫。”
艾露里泄气了。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赢。
烦死了。
斯塔尔说:
“你养伤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他在床沿坐下。
雌虫虽然没搭理他,但耳朵已经悄悄竖起来了。
“只限于这个庄园,我给你四次机会来杀我,这四次行动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绝对不会杀你。只要你能伤到我一次,我就帮你向克洛维斯复仇。
“在次数用完之前,一旦我发现你放弃了这个游戏,想要退出,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
“你必须不停地不停地去思考杀死我的方法。”
斯塔尔继续补充道。
“不许用枪和刀,只能用现有的资源;不许把其他人牵扯进来,透露你的计划、结交盟友;更不许让人协助你完成刺杀。所有的工作只能你自己来做,明白吗?”
艾露里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你要是死了呢?”
声音闷闷地传来。
“你不会有任何罪名,文森特会处理好一切,你依然能以雌君的名义,借我的人去实现你的复仇。如果你连毫不设防的我都除不掉,那又打算怎么和大贵族抗争?”
这是一个陷阱。
一旦斯塔尔死了,他又怎么能保证这些下属百分百肯听他的话?
前后都是死路,没办法了。
“……”
“所以,做不做?”
“……知道了。”
就只能赌一把。
“好好休息吧,我等着你。”斯塔尔满意地拍了拍那个窝在床上的“团子”。
日子还长着呢。
————
离开艾露里的房间后,斯塔尔回到了书房。
他不常回卧室,对他而言,书房是比卧室更适合睡觉的地方。
斯塔尔的书房里,最多的装饰就是书。
四面墙上没有任何浮夸的装饰,有的只是顶到天花板上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各样的书籍。
有晦涩难懂的专业书,也有五颜六色的杂志,甚至还有几本褪了色的儿童绘本。
桌上堆着几摞新文件。
他拿起一份边境驻扎点的某个军官写的报告,里面有百分之九十都在说废话。
斯塔尔只是粗略地翻了两页,在最后那页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叉,批了一句“说虫话”,又随手丢了回去。
他把头上身上粘的树叶取下来扔进垃圾桶,又挑了件新衬衫穿上,对着镜子梳理他的头发。
镜子里的雄虫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倒像个掏鸟窝的顽童。
叮咚——
手腕上的光脑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斯塔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手,光屏上显示了来电者的名字。
雷诺·艾德利奇。
帝国元帅。
斯塔尔对此并不意外。
他知道雷诺一定会来问责,他用一捧花抽了一个子爵的脸,子爵本人不拿这件事做报道才是活见鬼。
光脑接通了,雷诺的形象出现在光屏上。
两个虫都没有立刻说话,任由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雷诺先是把斯塔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火光幽幽燎亮了之间的烟,一道笔直的烟线模糊了他饱经风霜的脸。
“真是出息了,斯塔尔,敢跟克洛维斯家的子爵叫板了。”
即便是面对“战神”一词的具象化,一位从血和火里走出来的SSS级雌虫,斯塔尔也没有露出任何严肃的样子。
他像个纨绔子弟似地把双手抄在兜里,往书桌边上懒散一靠。
“导师。”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了,“我不是在叫板,我只是在为我的雌君讨回一个公道。”
“讨回公道?斯塔尔·诗蒂诺,你这是在蔑视法律!你知道克洛维斯家那个小子跟雄保会怎么说的吗?他说那个雌虫勾引他,而你鬼迷心窍,为了一个罪大恶极的雌虫公然殴打雄虫同胞!”
“蔑视法律?”
斯塔尔觉得好笑。
“法律也告诉我,当我的雌君受到伤害时,我有资格,也有权利对凶手降下惩罚。我倒想问,为什么我向军事法庭递交的调查申请没有被批准?”
“这种事是你想批准就批准的么,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克洛维斯家有雄保会的背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
雷诺的声音猝然拔高,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化的时候,肩膀因呼吸而微微抖动着。
斯塔尔不耐烦地抓乱了刘海,手指插在发间,将发丝捋向左后方。
“导师。”
他的语气还是毫无起伏,眼神却像淬了冰一样。
“您应该去对克洛维斯家族进行问责,问他们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对一位公爵的雌君起不轨之心。而我,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立刻杀死他。您也许不知道,我忍耐到了极限,才没有让那只蛀虫血溅当场。”
雷诺沉默了,他明白斯塔尔并不是在夸大其词,他能听出来,面前这个雄虫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
斯塔尔·诗蒂诺,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学生,是真的动了杀心。
不偏不倚,还是那个克洛维斯家族。
雷诺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化为了无可奈何的叹息。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你忍住了,做得很好。”
幸好你忍住了。他想。
“这边的事,我帮你压住了,法庭那边你就别想了,没用的。艾露里·洛维利,现在情况如何?”
“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但不完全好。”
“怎么说?”
斯塔尔把莱哲的诊断一五一十说给雷诺听,说艾露里的伤,说他的翅膀,说他的精神海,唯独没说他的攻击性。
雷诺的眉头皱紧,再舒展开,然后又皱紧。
斯塔尔说完之后便安静下来,等待着雷诺的脸上完成晴转多云到多云转晴的变换。
雷诺沉默了很久,点燃了第二根烟。
“他是个好苗子,当初在军校的时候,我和奈茵就很看重他。”雷诺语气沉痛地开口了,“他才刚爬上中校的位置,我认为他本该有很好的前程。”
斯塔尔没搭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斯塔尔,他的情况很复杂,你能保证会好好照顾他吗?”
“我不能保证。您是知道我的性格的。”
雷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没料到他能这么坦率。
“但是,”斯塔尔话锋一转,“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像阿德里安之流一样胡作非为。”
他说得十分笃定,换做旁人,雷诺或许会嗤之以鼻。
但说这话的是斯塔尔。
雷诺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你跟阿诺德真是一个性子,都一样的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斯塔尔耸了耸肩膀。
“全当您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