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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昏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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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艾露里的后背挺得笔直，他已经做好了被这个雄虫盘问的心理准备。
比如为什么不得到雄主的允许就上桌吃饭，为什么见到自己不问好，甚至会一气之下摔盘摔碗。
阿德里安就爱用这些有的没的来教训他。
可……预想中的指责没有发生。
眼前的雄虫，没有了初见时那种令虫窒息的压迫感，反而像一只……被强行从窝里掏出来的小动物。
困倦，柔软，不情不愿。
艾露里直直地望着他，他那颗曾引以为傲的头脑，记录了无数战术、数据、理论，如今却陷入了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伪装吗？
还是新的羞辱方式？
可话又说回来，真的会有这种羞辱方式吗？
艾露里无法理解。
这个时候，文森特动了。
他上前一步，向斯塔尔微微鞠躬。
“阁下，早上好。早餐已经为您备好了，还是您常喝的燕麦粥。”
说着，他自然地拉开了椅子，从旁边的餐边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餐具，放在了主位上，继而转向科林。
“科林上尉，茶还是咖啡？”
这简单的一句话，巧妙地缓和了气氛。
科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出格，他看了一眼斯塔尔，又看了一眼餐厅里另外两个虫，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尴尬。
“咖啡就好，谢谢。”
他松开扶着斯塔尔的手，后退一步，立正站好。
“阁下，抱歉，我失礼了。可莱哲医生刚才和我说，他建议……建议由您为艾露里中校提供信息素安抚。”
艾露里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又紧紧攥住。
果然，这才是他的目的。
所谓的拯救，所谓的庇护，不过是为了用那肮脏的权利，再一次将他拖入深渊，让他彻底沦为一只只能依靠雄虫才能活下去的残破玩物。
都是骗子。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视线死死地钉在直打瞌睡的斯塔尔身上。
如果眼神可以杀虫，斯塔尔此刻恐怕早已被他凌迟了千万遍。
科林也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实体化的恨意，他横跨一步，挡在了斯塔尔和艾露里之间。
“中校，阁下的信息素和精神力，跟别的雄虫不一样，这是在救你。”
“救我？”艾露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自嘲的冷笑声，“用和阿德里安一样的方式吗？”
科林蹙起眉头，“我不是那个意……”
“够了，我从不相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雄虫，阿德里安是，你们的这位公爵也是，都是虚有其表罢了。前车之鉴摆在这里，你不觉得你的提议很可笑吗？”
艾露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语气痛骂道。
科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正要反驳，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是文森特。
老管家以一种干脆的动作制止了一触即发的冲突，将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塞到科林手里，面向艾露里。
“艾露里中校，在公爵的宅邸里，没有任何虫会被强迫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他顿了顿，“这是公爵阁下亲自定下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矩。您的个人感受最重要，如果您不同意，那么我们也不会为难您。”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个晚辈，而是转向了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的斯塔尔。
他的头一点一点，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阁下，”文森特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在困意中苦苦挣扎的雄虫，“您先用餐吧。您的身体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至于艾露里中校的事情，我们可以等您休息好了，再从长计议。”
他拉开椅子，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斯塔尔压根没听到他们在争论什么，他完全依靠自己的本能，抱着枕头滑进了椅子。
旋即梆地一声，一头扎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他的动作是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
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张桌子，就是世界上最柔软、最令人向往的枕头。
他迷迷糊糊地坐下，就那么直截了当地将脸埋了进去。
文森特手疾眼快地护住了他的头，只震得碗碟咣当一声。
温热的麦片溅出几滴，在他那头蓬松柔软的灰色发丝间留下几点黏糊糊的痕迹。
斯塔尔的脑袋从文森特手里缓缓滑到桌上，整个虫以一种奇异的姿势紧紧贴着桌面，身体随着平稳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似乎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不，与其说是睡着了，不如说是昏迷了。
整个餐厅，乃至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凝固了数秒。
“阁、阁下？！”
科林是第一个从石化状态中惊醒的，他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堪称“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悬在斯塔尔上方，想把他扶起来，又怕弄疼他，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像一只围着刺猬团团转却无从下口的大型犬科动物。
“快醒醒！您不能睡在这里！会着凉的！而且、而且头发上都是……”
科林几乎快哭出来了。
他家公爵阁下数日没合眼了，这他是知道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已经疲惫到了这种地步。
这简直比在战场上被异种包围了还要让他心慌。
与科林的手忙脚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文森特的习以为常。
老管家只是在最初的半秒钟里有点意外，随即就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常态。
他离开餐厅，又很快回来，取来一条湿毛巾，和一条干燥柔软的绒布。
“上尉，”文森特安抚道，“请冷静。阁下只是太累了。你这样冒失，反而会惊扰到他。”
他走到桌边，把盘子推远了一点。
先是用绒布小心翼翼地擦去溅到桌上的粥渍，再轻轻用湿毛巾帮斯塔尔擦掉一部分麦片。
“去取一条毯子来。”文森特对科林说，科林应了一声，匆忙地跑出去了。
在这场小小的混乱中，艾露里成了最沉默的旁观者。
他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个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雄虫。
……睡着了？
就这么睡着了？
在一个想刺杀他的雌虫面前？
在这样一个可以被轻易杀死的地方？
这个认知是如此的荒谬，以至于让他脑子里那根名为“憎恨”与“警惕”的弦，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本以为斯塔尔给他的那四次机会，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现在看来他简直是主动送上门来，就差把刀也递到雌虫手中了。
显然这间餐厅里，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那令虫作呕的精神力压制。
只有一个因为极度疲惫，而在一碗燕麦粥旁边睡着了的虫。
那副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几根被粥黏住、显得有些可笑的灰发，还有那平稳得令虫瞠目结舌的呼吸声。
这一切，让艾露里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科林抱着一条毯子匆忙地跑了回来，文森特接过，把它盖在斯塔尔身上。
“老爷子，我们就让他在这里睡吗？天冷了，会着凉的。”科林小声询问文森特，“要不要我把他抱回房间去？”
“不行。”文森特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阁下的睡眠很浅，任何大的移动都会惊醒他。一旦醒了，他可能就再也睡不着了。”
老管家转向依旧处于震惊状态的艾露里。
“请用早餐吧，您的身体也同样需要能量。”
“他……”
艾露里刚一开口就后悔了。
该说什么？
他为什么会睡在这里？他怎么会这么不设防？
他怎能无动于衷地面对一个敌人？
文森特低下头看了一眼伏在桌上睡到不醒虫事的主君。
那目光里只有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他把毯子又往空隙间掖了掖。
“他只是太累了，为了处理繁重的工作，公爵已经七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在这座宅邸里，是常有的事，希望您能尽早习惯。”
工作繁重？
这几个字无法用在雄虫身上，他们都是帝国的宠儿，生来就是要被高高地捧在神坛上。
任何需要他们处理的工作，都会由雌虫分担，比如元老院那些半身入土的老雄虫，他们可从来不会累到爬不起来。
“请继续用餐吧。无论您抱有怎样的打算，是想站起来离开这里，还是想对什么虫复仇，您都需要一个好身体才行。”
艾露里的目光缓缓落回那杯牛奶上，它已经散却了热量，回归了常温。
空气中那种属于早餐的温暖的香气也逐渐消失。
世界正在慢慢醒来。
而斯塔尔，依旧睡得天昏地暗。
是该继续用餐了。
最终，艾露里握住了那个杯子，将里面的牛奶一饮而尽。
他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把饭往嘴里送。
老管家脸上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欣慰的笑意。
“请慢用。”
语毕，文森特便留下三个年轻虫，离开了餐厅。
餐厅内终于回归了晨间应有的宁静，只剩下咀嚼声和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正好落在斯塔尔灰白色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这样的早晨，其实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