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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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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露里重新回到房间里。
他缓缓陷进了墙边的单人沙发。
胸腔中惴惴不安的心脏也终于有了落点,逐渐平息下来。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分析自己这一早上的所见所闻。
首先,斯塔尔·诗蒂诺是个雄虫,是公爵,是货真价实的“帝国的宠儿”。
他真的是“宠儿”吗?看不出来。
据资料所说,这里属于前线地带;就常识而言,一个雄虫应该在德尔塔1号那样最安全最繁华的星球生活。
嗯……很矛盾,但他确实是雄虫。
其次,诗蒂诺的工作,从他的力量,敏捷度和反应能力来看,他不像是常在室内工作的虫。
……很奇怪,他的格斗技巧里有军用格斗术的影子,不过不完全像,糅杂了其他技巧。
比起单纯的力量对抗,他用的都是讲究快准狠的关节技。
最后,他为什么总是做奇怪的事?
之前带着那捧花出现在阿德里安家门口也好,昨晚在走廊里浑身上下都乱糟糟的也罢。
还有今天早上,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雄虫。
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雄虫……
艾露里疲惫地把整个身体都塞进了沙发里。
好吧,至少这张沙发坐起来很舒服。
房间隔音很好,再加上这里本就很安静,一会儿工夫,艾露里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他靠在沙发里接连打了四个哈欠。
门悄悄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纸团从门缝间滚了进来。
骨碌碌地撞上了艾露里的鞋,停在了他的脚边。
随后,门便关上了。
艾露里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声音,那人扔了纸团就跑走了。展开后,里面赫然写着两个字:
忘掉。
是那个雄虫留下的?
忘掉什么,在餐厅里发生的事吗,他的睡相?
艾露里又把纸团揉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简直莫名其妙,他以为他是谁?哪是那么容易就忘掉的东西,更别提它多令人印象深刻了。
没过多久,门外又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有人礼貌地敲了敲房门。
“中校,我是莱哲,我可以进来吗?”
艾露里想起来,是那个没看到脸的医生,文森特说他会来做检查。
“中校?”
莱哲的声音在门板另一侧,听上去不清晰。
艾露里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进来吧。”
门轻轻被推开了,莱哲提着一个医药箱,从门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居家风格的羊毛衫,外套白大褂,半长的头发扎成辫子搭在肩上,整个虫显得气质儒雅。
“中校,感觉好些了吗?”莱哲将医疗箱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他一边询问,一边从箱子里取出便携式的精神监测仪和生命体征扫描仪。
“嗯。”艾露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莱哲身上,悄悄地观察着他。
等级不高的雌虫,只是诗蒂诺的医生而已吗?
医生在雄虫手里可算是抢手货,无论是雌虫还是亚雌,娶了就相当于有了家庭医生,也就有了健康保障。
不过……他们的年龄差倒是大了点。
“我听文森特说,您愿意去餐厅进食了,令人欣喜。您的意志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强韧,这是好事。”
莱哲没注意到他在走神,一边调试机器一边与艾露里搭话。
“今天天气很好,不是吗,如果您愿意就去花园里逛逛吧。庄园的花一年四季都不会凋零,赏心悦目,散散心也是好的。”
“你……是军雌?”艾露里突然问道。
莱哲的手上,虎口处、指关节和掌心上的老茧尤其明显,那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医生的手上会出现的痕迹。
莱哲被艾露里问得动作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是的,或者说,曾经是。”莱哲挤出一个苦笑,“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在第四舰队当军医。”
第四舰队,那是四大主力舰队之一,不少军雌挤破头也进不去。
能在那样的舰队服役,理应会有美好的前途才对。
看他的年龄,会是经历过第十次远征的虫吗?可那次不是……
“那你为什么……”
“理由吗……并不重要。您只需要知道如今我是诗蒂诺公爵的下属即可。”莱哲岔开话题,拿起仪器走到艾露里面前,“要开始了,请放松。”
艾露里不再追问,他调整了一个方便接受检查的姿势。
探头射出一道蓝光,扫过艾露里的全身,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在光屏上翻滚。
莱哲一条一条确认着上面的内容。
“您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正常水平,精神海的风暴已经平息,但还有很多细小的裂痕需要时间修复……总体来说,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很多。”
他又用仪器扫描了一遍艾露里的背部。
“翅膀还是老样子,虽然做了修复和正骨,但受创严重,还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这段时间不要使用翅膀。”
他把一些数据进行收录后,将仪器收进医疗箱内,抬头看向艾露里。
“您现在需要的是充分的休息和稳定的情绪环境,我会为您调整后续的饮食配方。如果您觉得这里太无聊,可以去公共图书室,或者在庭院里逛逛。但不要离开防卫圈,德尔塔5号外围是未开荒的森林与山野,有危险的野兽。”
艾露里没有回应。
饮食方面,文森特会为他面面俱到地处理。很便利是不假,但不劳而获这种事,更像是在被动地接受投喂。
食物是必要的能量来源,他不得不选择忍辱负重。
至于离开防卫圈……他连内部的结构都没有搞明白,还是先不要乱跑了。
艾露里看着莱哲将医疗器械归位。
这是他获取情报的最好时机。
“这里,”艾露里伪装成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什么需要我遵守的规定吗?”
莱哲抬起头,隔着镜片看艾露里,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询此事。
“嗯……宅邸里并没有什么成文的规定,中校,我们在这里生活完全是依靠自觉。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不要打扰公爵,不要惹公爵生气’。”
“打扰?”
“是的,对于公爵而言,被打扰就意味着麻烦,他讨厌麻烦。而且……怎么说呢,他生气起来很可怕,精神层面的。”
“有多可怕,他会打骂雌虫吗?”
“不,不是针对雌虫,比那可怕得多……”
他不喜欢被虫打扰。
艾露里在心里记下了第一条信息。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喜欢独处的、性格有些内向的雄虫,而不是一个热衷于玩弄雌虫的虐待狂。
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阿德里安在没有猎物的时候,也总是抱怨宴会太吵。
至于生气的时候很可怕……
奇怪,被刺杀这么大的事,他都没有生气吗?
“他的口味呢?”
艾露里换了更日常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雌君在关心雄主的饮食起居。
“我是说,饮食方面,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忌口或过敏之类的。”
“公爵不挑食,文森特准备什么,他就吃什么。不过,他似乎更偏爱清淡一些的食物。哦,对了。”
莱哲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他喜欢汤,只要是汤他就来者不拒。但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似乎……有什么原因。”
口味清淡,不喜甜食。
喜欢汤。
出人意料地好养。
艾露里继续记录着。
这些信息琐碎而无用,但能拼凑出一个虫最基本的生活轮廓。
一个沉溺于欲望和精神类违禁品的雄虫,通常会追求更强烈、更刺激的味觉体验。
“他平时……都在宅邸里吗?”
艾露里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深入,触及到了斯塔尔的行动轨迹。
他问得很小心,观察着莱哲的脸色。
“不一定。”
莱哲这次的回答也变得更谨慎。
“公爵有工作,有时候他会待在书房一整天,有时候会外出。具体去哪里,我们作为下属,无权过问。”
“外出?只有他自己吗?”
“身为副官的科林会跟在他左右,不过,公爵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待在书房里。”
行动成谜,大部分时间很安静。
莱哲的回答很巧妙,既给了艾露里信息,又守住了边界。
艾露里能感觉到,这个医生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内里却有一道防线。所有关于斯塔尔·诗蒂诺的核心信息,都被那道防线牢牢地挡在外面。
他知道,不能再围绕斯塔尔继续问下去了。
“我明白了。”艾露里垂下眼帘,“既然作为他的……雌君,我是否需要承担一些职责?比如,管理宅邸的日常事务?”
他抛出了一个诱饵。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一个试图尽快融入新环境、扮演好自己角色的雌虫会问的。
他的真正目的,是想通过了解宅邸的权力结构,来反推斯塔尔的管理风格和信任圈。
“中校,您现在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宅邸的一切都有文森特管家在打理,您不必为此费心。”
莱哲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公爵他……可能和您以前接触过的任何雄虫都不同。在这里,您不需要去扮演任何角色,也不需要去讨好谁。您只需要做您自己。”
艾露里错愕地抬起头。
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
一个雌虫,尤其是一个雌君,怎么会不需要留心扮演?
“我的检查结束了,您好好休息。”莱哲合上了医疗箱,“如果您有任何不适,可以随时通过床头的通讯器联系我。”
他说完,便转身向门口走去。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艾露里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医生。”
莱哲停下脚步,回过头。
艾露里攥紧了袖角,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里、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
这个问题,已经不再仅仅是试探,而是近乎直白的质问。
——如果我什么都不用做,那他把我带回来是出于什么目的?
难不成真的是活腻了,想找个人了结他?
莱哲沉默了,许久,他才幽幽叹了一口气。
“中校,您应该亲自去问公爵本人。我身为下属,没有揣测主君的权力。”
说完,他便拉开门,提着医药箱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艾露里一个。
亲自去问他?
和一个雄虫进行平等的、直接的对话?这在他过去的人生中,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何等荒谬,又何等令人恐惧。
艾露里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疲惫感,席卷了他全身。
他倚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