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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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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经过涂抹和覆盖处理的文件。
一块又一块的黑色在白底的衬托下异常刺眼,就像一张干净的白手帕上布满了烟头烫出来的孔洞。
艾露里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密级:最高(一经发出,不予撤回)】
【事件性质:内部威胁清除】
【目标编号:3-3-4-2】
【目标等级评估:S级军雌。已出现不可逆转的■■■■。威胁等级:极高,初步镇压失败,已导致■人受伤。】
这个编号,艾露里觉得有些熟悉。
他大致过了一遍记忆里的几个S级军雌,最终定格在一个常年驻守最危险的战线之一的军官身上。
他记得,那是一位以悍不畏死的冲锋风格而闻名的传奇雌虫,战功赫赫,在他名声大噪的时候,突然从前线消失了。
那种人,怎么会成为“内部威胁”?
他继续向下看去。
【处理预案:……建议采用方案三,由■■■进行远程精准清除……】
【预案被驳回。】
【最终执行方案:由指定执行官进行近距离处理。】
【执行官代号:■■■■】
【任务已接收。】
执行官的代号被完全抹去,下方却贴了一张此人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最关键的面部由于渲染失误而被蚕食了大半,通过特殊的体型与下颌的轮廓,以及垂落在肩头的长发,仍可判明他的身份。
是斯塔尔·诗蒂诺。
艾露里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他强迫自己继续阅读下去。
【……执行过程简报:】
【18:43-执行官■■■■抵达指定坐标。】
【18:47-与目标3-3-4-2接触,未发生物理交火。】
【18:50-执行官■■■■与目标进行交涉,此行为■■■■■。】
【18:52-执行官申请终止流程。驳回。】
【18:53-由于■■■■,交涉失败。3-3-4-2对执行官■■■■发起攻击……】
【18:55-执行官二次申请终止流程。驳回。】
艾露里的指尖顿了一下。
申请终止流程?
那个雄虫居然想过施以援手?
他继续向下看。
……
【19:05-监测到高强度精神力波动,执行官精神力输出峰值达到■■■,已达具象化。目标反抗无果,精神海已强制瓦解。】
【19:08-目标生命体征消失。】
【19:09-执行官确认流程结束。现场已根据协议处理。】
【19:09-任务完成。】
“强制瓦解”。
这几个字像被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了艾露里的视网膜上。
这不就是阿德里安对他做过的事情吗?
雌虫的精神海越完整、等级越高,他们的自愈力也就越强。
一旦精神海彻底被瓦解,那么雌虫也就丧失了那份自愈能力,只能等死。
那个雄虫经常会这样做吗?
因为是工作,因为即便施以援手也毫无价值,因为申请终止也毫无回音……
所以做出了最坏的选择。
艾露里的心里五味杂陈。
报告的最后,是事后评估。
【评估结果:目标威胁已彻底清除,执行期间未对周边区域造成任何附带损害。】
……
【■■■状态评估:……精神力消耗约■■%。情绪稳定,无异常波动。■伤■级,■处■■骨■,四肢■■■■,毛细血管多处■■。建议……】
后面的文字再次被数据损坏的乱码与涂抹所吞噬。
艾露里也没有心情读下去了。
他受伤了,这很正常。面对一个陷入狂暴的S级军雌,不死也得掉块肉。
可,情绪稳定……
难道杀死一个人,于他而言并没有任何负罪感吗?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
那个强大的军雌在绝对的精神力压制下,是如何从一个了不起的战士,一步步崩溃,最终被了结。
而执行官,那只食腐的蝴蝶,像完成一项普通任务一样,冷静地评估着自己的精神力消耗,报告他“情绪稳定”。
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让他头晕目眩。
原来那不是谣言。
无论是怎样的以讹传讹,终究还是会保留一些作为核心的真实。
他付出了“眼见为实”的代价。
屏幕的光芒倒映在他瞳孔内,而后熄灭。艾露里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太危险了,太残酷了。
……太可怕了。
阿德里安的残忍是浮于表面的,他犹如未开化的野兽一般,用的净是毫不掩饰的行径,纯粹又直接地发泄他的欲望。
而斯塔尔·诗蒂诺的残忍,则深藏在那份淡漠之下,就像深海之中的一道沟壑,一处必死之地。
斯塔尔给他看,是出于什么目的?
是在告诉他,就算是面对一个狂暴的S级雌虫,也能全身而退吗?
他的标准是什么?
失控的雌虫?
混乱的局势?
没有余地的命令?
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
他想。
我是一个被其他雄虫玩坏了的残次品。
他听说过,如果雌虫在婚前被玷污了,雄主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处理掉。
这样的雌虫显然不能称之为一个优秀的雌君,甚至会让他的雄主蒙羞。
艾露里沉默地删除了访问记录。
在诗蒂诺眼里,我是否属于要被铲除的目标?
那——我算什么呢?
————
书房内。
这个平日里绝不允许任何侍从随意出入的地方,对斯塔尔而言相当于和卧室一样的私密空间。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这里处理工作。忙得抽不开身,干脆就在这里吃喝,在这里睡觉。
他不允许任何侍从随意进出书房。
拥有停留许可的心腹,除了文森特,就是科林·迈尔斯,斯塔尔的副官。
他需要在公爵工作的时候留在这里,听候差遣。
他将一个消息带到了斯塔尔面前。
关于艾露里向文森特要光脑的事。
“我知道。”
斯塔尔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要一台光脑而已,看看电影,逛逛论坛,消磨消磨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中校他对文森特先生的说辞,是要查询一些任务相关的信息。但重点是,我们的人捕捉到了信号,他的目标并不是军部的主资料库。”
斯塔尔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抬起眼看向科林。
“我似乎并没有允许你们监视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钢笔被他轻轻拍在桌面上,科林随着那轻微的碰撞声,浑身一抖。
他知道,公爵感到不悦了。
前有虎后有狼,这简直是要了命的威胁。
“……确实如此,但这是对整个庄园内部的网络监测,是安全考量。并非只针对中校一人。”
科林硬着头皮回答。
他试图用“为大局考虑”的说辞,来抵消斯塔尔对他自作主张产生的不满。
他并非有意去针对艾露里,虽然他确实对那家伙的态度感到不爽。但身为副官,可不能对风险视若无睹。
斯塔尔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艾露里的行动能力很强,也很聪明,他知道不能直接去主资料库查询,斯塔尔对此还觉得很满意。
想来他身体里属于中校的那一部分,始终没有改变。
他很想弄明白阿德里安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么折磨一个连元帅都看好的军雌,但艾露里现在的状态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斯塔尔摆摆手。
“罢了,不用管他,他想要什么就尽可能满足。他现在心理状态很不好,哪怕受一点刺激都不行。克洛维斯子爵那边,有什么动静?”
“我们安插的探子称,在您强闯……我是说,拜访克洛维斯子爵府后,子爵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碎的东西,并常对侍从动辄打骂。”
欺软怕硬的东西。科林在心里补了一句。
“嗯,知道了,让他们自己多注意安全,行动资金和医疗补助加倍,必要时可以提前撤回。还有呢?”
“还有,近日来德尔塔星系的整体航线状态异常,管理中心被商会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直在问我们怎么办。”
“这就动手脚了,克洛维斯还都是行动派。”
“嗯,这是管理中心整理过的资料,请您过目。”
科林将手里的光脑递到斯塔尔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堆新闻报道,以及来自管理中心的报告。
斯塔尔垂下眼帘,开始一条一条地翻阅。
新闻里的内容可以概括成一句话——德尔塔周边最近并不安宁,多次受到了小股不明势力攻击。
德尔塔1号,是整个德尔塔星系最富饶的中央星球。
领主的府邸通常都会建在那种最繁华的星球上,在斯塔尔之前的领主们都住在那里。
他们把府邸装饰得富丽堂皇,把民众的钱当作柴薪燃烧,前任领主更是贪得无厌,过犹不及。
他让所有的商业航道都围着1号,因此其他二十九颗星球的经济都难以发展,保持尚未完全摆脱开荒的状态。
星盗与领主狼狈为奸,害得民众苦不堪言,日子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徒留一片纸醉金迷的浮华。
斯塔尔上任后连夜让人拆了那个雄虫的家,把他的那些珠光宝气的玩意儿全卖了,用换来的钱在其他地方开辟了新航道。
于是,停滞的经济、静止的时间,开始重新流通。
这些年德尔塔星系在斯塔尔的治理下也算是安稳了许多。
比起其他边境星系,德尔塔极少有武装冲突。
知道这里有一位铁血公爵驻守,周围的星盗也很识趣地绕道走。
奥古斯都不允许他指挥帝国军队,更不给他干涉国政的权利。
公爵也顺他心意,很少和贵族来往,避免得了结党营私的罪名。
斯塔尔有时候真心觉得,奥古斯都真是太高看他的帝国了。
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地方,送他都不想要,更别提插手了。
他怕麻烦,而这个烂摊子麻烦得很。
全身心都投入在治理他自己的领地,也就是德尔塔星系上,比治理一个帝国简单多了。
但总有人非要给他添麻烦。
“亏他还是子爵,净做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草包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就像在夸他似的。”科林一脸嫌恶地抱怨。
斯塔尔看了他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击着桌面。
“他不会就此罢休的,在外面航道动手脚不过是一份通知罢了。”
“难道那家伙还会做更过分的事?”
“阿德里安是没有什么威胁,可他也是克洛维斯,他的脑子再怎么蠢,他的家族也不会眼见着子爵被羞辱而坐视不理。”
科林咬牙切齿道∶“那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当然不,我们要等。”
“等?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这一次他们只是骚扰我们的外围航道,万一下一次……”
斯塔尔打断他。
“没错,当他发现我依旧无动于衷时,他会把矛头直接指向我。他会想尽办法来抹黑我、羞辱我,趁我疲于修正形象,他会攻击我的人民,让我彻底陷入内忧外患的陷阱之中。”
科林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和斯塔尔都是军虫,自然心知肚明。
前两条还可以说是针对斯塔尔的报复,只是小打小闹的程度,可第三条,已经是明晃晃的宣战了。
“那我们在等什么?”
“等——他背后那个人被钓出来。”
斯塔尔的手指在光脑上点了点。
叮地一声,处理文件传到了科林的光脑上。
那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补偿方案,考虑到了各种各样的需求和损失问题,清清楚楚地写满了整个文档。
“这几天你亲自去其他星球的管理中心跑一趟,让卫队都做好准备。期间产生的任何损失,都直接走公爵府的账。商会问起来,你就把解决方案给他们。”
“那您……”
科林很担忧,他可以为公爵赴汤蹈火,但公爵的安危,是他最担心的事。
“您至少让亲卫队回主宅吧。”
不知道为什么,公爵最近不允许他的亲卫队每时每刻都待在主宅,他的安全根本得不到保障。
问及原因,他也只是说“会妨碍别人”。
会妨碍谁啊?那些队员隐藏起来,根本看不到影子。
科林巴不得他在杞人忧天,但天还是不折不挠地往下坠。
斯塔尔没回应他的请求。
“去吧,我是‘蹱’,只要你们各司其职,看好我的视觉死角,我便是安全的。”
科林无奈地领命,行礼后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