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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浴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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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斯塔尔的要求,科林前往德尔塔1号。
作为整个德尔塔星系最富饶的星球,这里的环境其实并不像那个传闻中被战火覆盖的边境星球。
但它曾经是。
过去,星盗能光明正大地出没于领主府邸,站在地上能看到从天而降的火光,以及试图突破防卫圈的异种虚影。
走在路上都有可能被绑架,被巨额税收压得饭都吃不起,出现了传染病却无人治理。
内忧外患的绝境。
像一块蓄满了脏水的海绵。
斯塔尔以不破不立的方式将它从头到脚捋了一遍,它才恢复到了一个正常星系应有的繁荣与秩序。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不同型号的飞行器在高空飞梭,穿透云层的再无炮火,而是纯粹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耀在来往的虫身上。
从驾驶席上往下看,管理中心那灰色的大楼已近在眼前。
斯塔尔作为领主,极少干涉政府的运作,当管理中心需要一个决策者时,他才会出来拍板。
因此,科林·迈尔斯作为他的副官,必须要学会与这些部门交接。
科林在地下停泊场锁好飞行器,登上通往上层的电梯。
负一二楼倒也安静,到了一楼,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电梯好似由磁铁捶打而成,门一开,便有一大群人被吸进了箱内。
连最后一块落脚之地都被抢占,摩肩接踵,动弹不得。直到电梯不堪重负发出悲鸣,才停止把更多人吞入腹中。
箱体缓缓上行。
科林被挤到了墙角,他身前站了好几个不同公司的虫,很显然,他们都是来询问关于航线的情况。
他在三楼出电梯。
跟他一起出去的还有来自坎里思家族的两个员工。
坎里思家从事奢侈品交易,出来进去都需要走德尔塔的航线,想必这次是首当其冲了。
科林略微放慢脚步,跟在他们身后听。
“怎么办?这次也没拿到赔偿款,查理斯少爷那边没法交代啊。”
“也不知道那位公爵阁下在考虑什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来往的船被攻击吗?”
他们焦虑地窃窃私语。
走到下一个分岔口,两个虫往相反的方向去。
科林这才收回目光。
他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被堵在办公窗口。
那是一个完全不修边幅的虫。
头发乱如鸟窝,衬衫满是没熨帖的褶皱,名牌的绳子挂在脖子上,另一端则歪在上衣口袋里,摇摇欲坠。
他空荡荡的左袖子随着动作摇来摆去,磨过文件,擦过咖啡杯,像块引人注目的抹布。
看看围在柜台前的一大群商会成员,就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商会的管理层通常会由家族里地位较高的雌虫担任,他们平日里只需要开开会,跟管理中心交涉,或是代替雄虫下达一些听上去脑子就不太好的命令。
同样是雌虫,这群雌虫倒是开口就咄咄逼人。
一句句质问搞得那人焦头烂额,又不得不赔着笑,反复去讲些车轱辘话。
是本杰明。
他被斯塔尔在战场上捡回来,当时他断了胳膊,失血过多,防护服破损后缺氧失温,差点就死了。
是斯塔尔把自己的氧气瓶拔了——幸亏防护服本身也有维生系统——抓紧时间做了抢救,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本杰明因伤退役后,斯塔尔便让他去管理中心工作,现在成功进了管理层。
管理层又怎么了,这锅还得背。
“是、是,我们一定会给出一个大伙都满意的答复,各位稍安勿躁……”
本杰明一遍遍地说着劝着,这些说辞他这些天跟不少人说过,自己听了都觉得腻。
“嗯?”
这时,他忽然和队伍末尾的科林碰上视线。
本杰明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迸发出见了救星的亮光。他急切地冲科林眨眼,就差直接喊出声让他过来救命。
科林无奈地笑了笑,挤开人群走到本杰明身前。
“诸位。”
他把声音抬高。
“我是斯塔尔·诗蒂诺公爵的副官,科林·迈尔斯,今日来是奉公爵的命令,回应各位的索赔。”
商会成员立刻把注意力调转向了科林。
“迈尔斯副官,航线受到骚扰,导致商会产生损失,公爵阁下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我们在冲突中受损的船只、受伤的人员,是否该给个说法?”
“我正是为此而来,公爵阁下已给出了初步的赔偿方案,稍后,我会将它同步给管理中心,并由中心转发给各位。公爵阁下称,此事发生在他管辖的星域内,他愿给予合理的弥补。”
科林在“合理”二字用了重音,得先把话放出来才行,不然这群市侩能把整个星系拆了填自己的钱包。
“请相信公爵的慷慨,他从来不会让他的朋友吃亏。”
商会的雌虫们将信将疑地对视了一眼,他们聚到一起低声讨论起来。
“好吧,公爵是一位优秀的雄虫阁下,我们也不希望与他产生冲突。在确认完文件后,我们会好好考虑。”
对方选择了暂时退让。
明智的选择。
虽然科林自诩为公爵的第一狗腿……第一忠臣,能为公爵上刀山下火海,但他实在不擅长跟这群难伺候的主儿打交道。
难伺候的有自家公爵一个就足够。
商会成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了明确的回音,那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为难本杰明的必要。
他们心满意足地散开了。
两个雌虫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终于走了,这群老爷可真难对付。”
本杰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感激地看向科林。
管理中心担忧的向来不是一个雌虫管理员,而是其背后盘根错节的雄虫关系网。
“多谢你来救场,不然可就麻烦了。”
“没办法,事情发生在德尔塔的航道上我们本来就理亏,你辛苦了。”
“唉,坎里思家族这次损失最大,要不是那位少爷和公爵阁下私交甚好,都不知道要扯皮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边吐槽边往办公区去。
电梯里已经有了几个员工,有的抱了一大堆文件,有的边连着通讯,边飞快地写手上的报告。
见了科林,这些忙碌的人还得抽空恭恭敬敬喊一声“迈尔斯上尉”。
这里的人不敢怠慢公爵的副官,他是领主意志的代行者。
本杰明打开办公室的门,去倒了两杯咖啡。热腾腾的醇香弥漫开来,他将其中一杯放到科林手边。
“这次攻击来势汹汹,我还听到了一些不入耳的谣言……是否知晓是哪一方动的手脚?”
科林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温暖驱散了秋日的凉意。
“克洛维斯。”
本杰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却又困惑地皱起眉,“可是克洛维斯家族那样的贵族,和公爵向来没有太大的交集,这次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了,简单点讲,就是克洛维斯子爵碰了不该碰的人。被公爵惩罚后咽不下这口气,便在航线上动手脚。”
“谁?”
“公爵的雌君。”
“公爵有雌君了?”短暂的惊讶之后,本杰明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位子爵阁下的胆量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科林耸了耸肩膀。
高贵的雄虫,尤其是贵族,不会心甘情愿地咽下这口气,但斯塔尔更不可能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挨打。
接下来冲突只会不减反增。
“克洛维斯家的成员,很麻烦。我的一位同僚前不久突然失踪了,再打听到消息就是在疗养院里,据说是被克洛维斯家送进去了。”
本杰明说的疗养院,并非普通的疗养院,里面都是些精神海出了问题的雌虫。
说难听一点,都是一些陷入了癫狂的疯子。被送进那里的雌虫,没有几个能恢复健康、成功出院。
他们的生命会终结在那片土地上,即便化作浮游的幽魂,永远不能重获自由。
科林微微皱起眉,克洛维斯家的无耻有目共睹,这种下作的事却不只是他们的特权。
是雄虫与生俱来的权利。
“这件事不要和别人说,以防你也被拖下水。克洛维斯连公爵都敢得罪,更别提你这样没有太多背景的虫了。”
本杰明笑着答道∶“那是自然,好歹我曾经也是一个尉官,很清楚怎样才能活得更长久。”
不视,不听,不言。
这是大多数雌虫的生存哲学。
他们自小被教育雄虫是神一样的存在,神哪里有错呢?能看到神出错的雌虫,才是那个罪人。
科林把咖啡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他有点在意那个“不入耳的谣言”。
任务完成后得去调查一下。
“我先告辞了,公爵阁下给了我一堆任务,克洛维斯家真是爱给人添麻烦。”
本杰明也跟着起身,闻言不禁苦笑感慨。
“你我都是劳碌命罢了。”
————
艾露里在思考刺杀的方法。
那篇记录,成了他评估斯塔尔战斗能力的参考资料,他确信,一旦雄虫起了冲突,自己的精神海也会被轻易瓦解。
要杀死他,就必须要趁雄虫落单、毫无防备的时候,完成致命一击。
雄虫这几天很忙碌,忙到连用餐都在书房里,这给了艾露里充分的可乘之机。
他开始行动了。
走廊安静得落针可闻,艾露里刚走到楼梯口,和同样上楼来的文森特遇到了。
文森特端着托盘,脸上一副柔和的笑意:“中校。”
“……晚上好。”犹豫了一下,艾露里还是和他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落向文森特手上的东西,文森特见状道:“阁下在沐浴,让我送一杯水过去。”
那个雄虫在浴室,他落单了,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给我吧。”
艾露里伸出手。
“您……?”
艾露里没有回话。
文森特不好推辞。
他是公爵的雌君,去浴室这样的地方,总比自己这样的下属要更顺理成章。
老管家把托盘递了过去。
也把借口递到了他手里。
在书房隔壁的房间里,斯塔尔正沉在浴缸里。
水几乎吞没了雄虫流畅的身体线条,试图洗净植入进骨髓里的疲惫。
水雾弥漫,斯塔尔被一股睡意攫住了。
只要艾露里想,就能把满身破绽的他摁到水里淹死。
房门没有上锁,艾露里蹑手蹑脚地进入房间,把托盘放到桌上,屏息凝神地靠近了浴室。
他一点点推开浴室的门,一股浴盐的清香裹挟着温热的潮气,争先恐后从门缝中涌出。
雄虫的长发像是海草一样在水面上浮动,只剩肩膀以上的地方仍在外面,皮肤被水汽染了一层绯红色。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这是绝对放松的姿态。
艾露里刚把门缝推大一点,就听到那个雄虫说:
“水放到门口。”
话音刚落,斯塔尔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从水里直起身体,手下意识往旁边摸索。
他察觉到了那股视线。
如果是文森特,向来会敲门,窥视主君沐浴是非常没礼貌的行为,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一股刀子般锋利的月见草香随着冷气飘进来,斯塔尔的动作一顿。
他看到了艾露里。
艾露里也看到了他。
在洗澡这样最脆弱的时候,看到门缝里出现了一张脸,换谁都觉得害怕。
但对他而言,重点完全不在个人安危上。
斯塔尔脑子里一片空白。
愣了两秒后,一股热气窜上头顶,斯塔尔在蒸汽中本来就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朵,眨眼间红得像要滴血。
要被看光了!
被雌虫!
“你……把门关上!”
艾露里没有动,他只是看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站在那里,忘记了目标,忘记了雌雄有别,只是恍惚地看着雄虫赤裸的皮肤,和上面本不该存在的大小疤痕。
好多伤。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伤?
这可不在轻伤的范畴。
除我之外,还有别人想杀他吗?
“要看到什么时候!就算刺杀也该挑场合吧,不觉得胜之不武吗!你——”
斯塔尔简直要被他逼疯了,根本来不及去考虑这个雌虫想干什么,手忙脚乱地想要拿挂在旁边的浴袍。
此刻,他与浴袍之间,形成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斯塔尔又没法站起来,他几乎是蹲在浴缸里,伸长手臂,却屡次扑了空。
更要命的是,光滑的浴缸成了闹剧的帮凶,斯塔尔脚下一滑,脑袋砰地磕在了浴缸边缘。
世界顿时安静了。
“……”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德尔塔5号。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艾露里痛苦地闭上了眼,他拿起旁边的浴袍,向那个沉在浴缸底吐泡泡的雄虫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