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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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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雄虫摔晕在浴缸里。
莱哲行医多年,什么样的伤势都见过,什么样的病因也都听说过,唯独此事闻所未闻。
更未曾设想过会发生在斯塔尔身上。
他家公爵阁下并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雄虫,十五岁开始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从来不需要让人伺候着沐浴。
他的身手很好,好到在终年被冰雪覆盖的战场上,也能自如行动。
浴室罢了,还用了最好的防滑材料,终是没有恶劣到那种地步。
但莱哲错了。
大错特错。
对一个身体健康的雄虫而言,被浴缸暗杀的概率很低。
但绝不会是零。
莱哲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需要抢救磕晕在浴缸里的公爵阁下。
更未曾设想,穿着浴袍的斯塔尔,和仿佛怀抱着烫手山芋的艾露里,能同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这简直刷新了他对疑难杂症的认知。
斯塔尔软在艾露里怀里,显然没了意识。
雌虫手忙脚乱地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又闭着眼睛稀里糊涂地给他裹上浴衣,才不至于让他光溜溜地登上明天的星网头条。
艾露里本人也好不到哪去,衣服几乎被打湿了,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强忍着厌恶感,把斯塔尔送到了莱哲面前。
还真叫他说对了,艾露里确实打消了在浴室里杀他的念头。
就算丢了一次机会也无所谓,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底线。
他是一个军雌,讲究的是公平和公正。如果趁虚而入,未免太下作了。
艾露里气喘吁吁地,像扔一个厚重的包袱一样,把斯塔尔丢到诊疗床上。
没掌握好力气,斯塔尔差点翻到床的另一边。
这属于二次伤害了吧。
莱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发生什么事了?”
“……他在浴室里脚滑,摔倒了,撞到了头。”
艾露里言简意赅地解释。
他说完,就退到了门口,恨不得立刻把身上这件湿淋淋的衣服撕下来换掉,闻着浴盐的气味就觉得恶心。
但他不能走,斯塔尔撞晕了这件事本质上是他的错,他不想做那个不负责任的人。
莱哲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艾露里,用扫描仪检查了一下斯塔尔的伤势。
斯塔尔的后脑勺上撞了个包,肿起来了,好在没有其他的伤。
帝国的医疗科技极其发达,这种程度算不上大问题。
休养一夜就好了。
跟公爵混,真是能看到不少本该和雄虫毫无关联的病例呢。
莱哲哭笑不得地在心里感叹。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艾露里站在门口,把衣摆攥得皱成一团。
“去和文森特先生要冰袋,再把吹风机和毛巾拿来。”
艾露里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了。
莱哲拿了他带回来的冰袋给斯塔尔冰敷,又用吹风机和毛巾弄干头发。
他涂完药后,发现艾露里还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门神。
“接下来我会负责照顾阁下,中校可以回去休息了。”
“我不需要受罚吗?我没有保护好雄虫,致使他受到伤害,按理来说需要接受惩罚。是他醒了之后亲自动手,还是我主动去领罚?能告诉我惩戒室的位置吗?”
艾露里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问道。
他已经做好再添新伤的准备,在用生命赌博的游戏里,失败了就注定会有惩罚。
“受罚?”莱哲被他这一连串的话问蒙了,“这里没有惩戒室那样的设施,你也不需要受罚。”
艾露里很惊讶:“连惩戒室都没有?”
“不仅没有惩戒室,也没有惩戒用具,要是真有人惩罚您,公爵醒了大概会生很大的气吧。”莱哲无奈地笑笑,“请放心,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的,请回去休息吧。”
他可不觉得艾露里强闯浴室是为了救人,谁看了都会怀疑他是凶手。
但他同样不认为斯塔尔会因此而惩罚艾露里,公爵又不是那种警惕性极低的虫,他甚至有极大可能故意放艾露里进浴室。
综上所述,只有一种可能。
公爵阁下又找到新乐子了。
艾露里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莱哲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斯塔尔,帮他掖了掖被角。
“真是的,您这玩的又是哪一出啊……”
……
睡觉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等斯塔尔再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日上午了。
他觉得头很疼。
记忆开始回笼。
他恍惚地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从他在浴室里泡澡,到突然看到艾露里出现在门外,再到后脑勺传来的剧痛——
斯塔尔的脸再度蒙上了一层可疑的红色。
他拉开遮帘,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又低下头,看着松松垮垮的浴袍,身上还残留着浴盐特有的香气,从大张着的领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斯塔尔把领口微微拉开,又迅速拉紧。
啊,里面什么都没穿。
……谁把他送来的?艾露里?
这意味着,他可能被雌虫看光了。
哈哈。
行。
……
要死。
斯塔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莱哲推门走进来,看到公爵阁下正弯着腰在地上搜寻着什么东西。
非常投入,连他走到身后都没有发现。
“您醒了。”
斯塔尔吓得直接跳起来,他立马转身,强装镇定地嗯了一声。
莱哲看向他的背后。
“您在找什么?”
“……能让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方法。”
斯塔尔小声回道。
他很少有这种无地自容的时候。
莱哲看着窘迫的斯塔尔,笑了,把手上的水杯递过去。
斯塔尔捧着那杯温热的水,又想起了昨夜的荒唐事。
该死的。
都说了不能在浴室里搞刺杀了。
“至少您被送来的时候,穿了浴衣。”
莱哲安慰人是有一手的,一句话就让斯塔尔死心大动。
他把递到嘴边的水杯又放回了桌上,悲痛欲绝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化作一颗蔫头蔫脑的蘑菇。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星辰花馨香,也充满了忧伤。
斯塔尔只恨自己没有一下子磕坏脑袋当场失忆。
在战场上受伤的时候,其实也没少在雌虫面前脱过衣服。那时候他是伪装成了亚雌,没有失去过意识,就没有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他知道这是为了治疗,也不觉得尴尬。
可这回算什么啊!
自从洛维利来了以后,总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
受伤的次数和发生的麻烦成正比,他这样一个怕麻烦的人,本该感到很烦躁才对。
可是斯塔尔根本没办法对那样一张脸生气。
不如说,一个正常的虫,都没办法对那样一张脸生气。
“唉……”
斯塔尔叹了口气。
他不再去计较艾露里为什么会出现在浴室门口,计较也没用。
今日要处理的工作还满满地堆在书房里,他不能一直在诊疗床上躺尸。
跟莱哲确认了撞头而已死不了之后,斯塔尔便前往餐厅,快速地解决了早餐。
他吃得很快,还有点鬼鬼祟祟地,生怕一扭头发现艾露里出现在门口。
好在,那个雌虫没有再次置他于尴尬之中。
他希望中校阁下也能有点自觉,多少也尴尬加反省一下,不然显得他特没面子。
斯塔尔决定用工作冲刷干净心底那点尚存的慌乱。
当一个人全神贯注地处理事务的时候,一切杂音都侵袭不了他。
在不断处理公务的过程中,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处理掉的文件很快就垒成了一小堆,即便是在人手一台光脑的帝国,纸质文件也是只多不少。
斯塔尔把一些需要阅后销毁的文件塞进碎纸机里。
那些鲜为人知秘密,被绞碎成了雪片大小,纷纷扬扬地落下。
通过这些纸张,斯塔尔得知,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谣言已经开始在遥远的阿尔法发酵。
克洛维斯家的动作比想象中的快,但还没到斯塔尔应付不过来的程度。
内容很难听,是纯粹的人身攻击,不过在斯塔尔本人听来,和笑话没什么两样。
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拿不出证据的流言,就是小人的自以为是罢了。
斯塔尔不打算为这些事劳心伤神,今天他有一条很重要的日程——与伊弗林·卡沃茨见面。
伊弗林·卡沃茨,商贾中的后起之秀,一个野心勃勃的亚雌。
他一直想挤进顶层贵族的圈子,积攒人脉也利于自身发展,但苦于没有门路,而且处处受到老牌贵族的打压。
克洛维斯家族就是他的眼中钉之一,前段时间在他们的从中作梗下,伊弗林公司的股价暴跌。
伊弗林对此头疼不已。
他们的相遇很有戏剧化。
那是一场社交活动,参与者都是达官贵人,当时的伊弗林初出茅庐,难免受到他人的打压,被嘲讽了就只能躲到阳台生闷气,在心里问候对方的祖宗。
巧的是斯塔尔因为想抄个近路,打算从阳台上跳下去。翻护栏的时候,礼服的装饰带被勾住,翅膀还被彩灯缠住了。
他整个虫摇摇欲坠地挂在阳台一角,正好吊在伊弗林面前。
伊弗林一抬头就看到一个雄虫头朝下吊在那里,差点没吓死过去。斯塔尔像一串可怜又无助的腊肉,全靠他伸出援手。
那件事斯塔尔一直记着,这次打算给他一个心心念念的机会,还他这个人情。
他打着商业合作的旗号,邀请伊弗林来德尔塔5号会面。
————
只是,前来应约的不是伊弗林本人,而是他的一位助理。
西装革履的雌虫从飞行器上下来,在文森特的指引下往主宅的方向来。
斯塔尔站在窗边眺望着。
他身边有一个还稚嫩的声音发出抱怨声:“好过分,卡沃茨先生居然不亲自来见哥哥。”
菲尔坐在转椅上荡着腿,年幼的小亚雌脸上满是跟年龄不符的郁闷,仿佛伊弗林没有出现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斯塔尔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小脑瓜。
“又偷看给文森特的资料了?”
“才不是偷看!菲尔是哥哥未来的管家,了解这些是应该的!而且爷爷也同意了。”
“未经我的允许,就是偷看。”
菲尔气呼呼地鼓着两腮。
在大事上要服从主君的命令,看来文森特还没有教会他这一点。
菲尔瘪着嘴不说话了,斯塔尔摇摇头,对他孩子气的行为感到无奈。
菲尔还是孩子,一个幼崽。
他不圆滑,不老成,不懂成虫间的人情世故,更不懂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
孩子的天真是很宝贵的东西,斯塔尔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谣言的风已经吹到了伊弗林耳边,他不知道克洛维斯背地里散布的谣言影响有多深。
在与斯塔尔只有一面之缘的情况下,亲自出面和谣言主角私下会见,十分危险。
先派助理来探探口风,是很聪明的做法。
他在菲尔面前站住脚,“功课都做完了?今天可以向文森特多要一块点心。如果我检查后发现错误太多的话,那……”
“我很认真地写了。”菲尔一本正经地保证。
头可断血可流,小点心不能丢!
见他十分笃定,斯塔尔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摸了摸菲尔毛茸茸的头发,拉开门,去与伊弗林的助理会面。
进了会客室,那位助理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见到斯塔尔连忙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公爵阁下。”
“坐。”斯塔尔落座了,对方才跟着坐下,“我还以为伊弗林会亲自来。”
“先生很珍惜这次与您会面的机会,只是公司有一个重要的收购计划急着处理,实在抽不开身。”助理揉搓着双手,说出一路上都在琢磨的借口。
斯塔尔没有拆穿他拙劣的谎言,来自一个雄虫、尤其是一位帝国公爵的邀请,什么事都得推了来赴约。
他给自己斟了杯茶。
“听起来,卡沃茨先生很忙。”斯塔尔抿了一口茶水,看不出来喜怒,“忙到‘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是顾不上我这边了。”
助理闻言,放在膝上的手指剧烈地颤了颤,他略显尴尬地笑道:“公爵阁下误会了,您的面子我们怎么会不给呢?公司那边这两天遇到点小麻烦,甲方又催得紧,先生他确实是自顾不暇。”
“那么,劳烦你跑这一趟,我自然不会让卡沃茨先生寒心。”斯塔尔没理会他的奉承,直入主题,“几天前,我的人在清剿星盗的时候,‘意外’截获了一艘走私船。我扣下了货和船员,有趣的是,清点的过程中,我拿到了一份签了名的货物清单。”
助理的笑容迅速消失,他也明白此刻不是谄媚讨好的时候。
“签了名?是……?”
斯塔尔没有立刻给予回应。
帝国就像一棵上了年岁的巨木,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
贵族之中并不缺少从事黑产的家族,不如说,他们的钱大多是来自于见不得人的活动。
重点不是一个从事走私的贵族,而是这个贵族是谁,属于哪个家族。
斯塔尔能将它当做橄榄枝伸向伊弗林,尤其是在公司经历过打击之后,其身份不言而喻。
“您的意思是?”助理吞了吞唾沫,试探着问。
“我听说卡沃茨最近跟克洛维斯家看上了同一批货,但苦于运输问题,没能抢过他们。我能为他提供一条更安全更正式税收更低的官方航线,也能为他推荐大买家。”
斯塔尔抿了一口茶水。
“但前提是,我要看到他的诚意。”
助理思考之后,郑重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把您的话带给先生。”
“有劳。”斯塔尔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