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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法则与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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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匆匆地来,伊弗林的助理又匆匆离开了。
他明白,在这种关乎贵族的事情上,一个助理人微言轻,做不了决定。
当务之急是要把“和克洛维斯家有关的重要情报”,带回给老板。
斯塔尔也没做挽留,亲自把他送上了飞行器。
汹涌的气流随着飞行器的起航灌向地上的人,把他们的头发与衣衫撕扯得乱七八糟。
目送它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斯塔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星辰花的香气里也传递着一种疲惫的讯号,昨夜撞伤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斯塔尔伸手揉捏着后颈,想放松一下紧绷的肌肉。
他向来不喜欢社交,更不喜欢听别人的阿谀奉承。献殷勤的人,必定另有所图。
斯塔尔不喜欢那种感觉。
“阁下,把衣服穿上吧。”
文森特将搭在臂弯的外套展开,搭在斯塔尔肩上。
“刚受了伤,再着凉可就不好了。”
斯塔尔怔了怔,脸上闪过一抹难堪的羞赧。
“你怎么也知道?莱哲跟你说的?”
文森特无奈地笑笑:“中校跟我要了冰袋,我想不知道都难吧。您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斯塔尔闻言,停下了步伐,他转过身面向身后的老管家,衣摆旋出一道弧线。
“你在质问我吗?”
“不敢。”文森特敬陈道,“我受上将所托,必须要照顾好您。”
他顿了顿。
“就算是为了让您心无旁骛地完成游戏,身为管家,我必须掌握好最基本的信息。”
“居然把阿诺德搬出来,还说不是在质问。”斯塔尔嘴角牵起笑来。
文森特垂手侍立,没有回话。
斯塔尔转头望着主宅三楼的方向,冲那边抬抬下巴。
“人的支柱,大致分为三类。生存、追求、复仇。而这三大类里,唯独复仇带来的情感最激烈,可以促进一个人完成从无到有的巨变。洛维利的这里,”他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是空的。他放弃了生存,也失去了追求。他没有支柱,那我就给他造一个。”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磨损得很严重的银白色烟盒,装饰和材质都是随处可见的款式。
斯塔尔抽了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在我去接他的那一天,我看不到一个雌虫,我面前只有一团火焰,是复仇的火焰。
“几近熄灭的渺小火光,看到我后,反而像春风野火一样烧了起来。我不想让那火熄灭,我想让它一直烧下去。
“他对我、对克洛维斯、对雄虫的恨,是助长其势的风。他必须憎恨我、畏惧我,为了不被我杀死,而思考杀死我的办法。
“他会在那片烧却一切的怒火里死去,然后重获新生。”
斯塔尔看向文森特。
“‘向死而生’。这是我们的生存法则。”
文森特的嘴唇动了动,“可是,万一真的——”
斯塔尔弯着眼睛笑起来。
“那你真是太小看我了。我的导师是阿诺德·诗蒂诺和雷诺·艾德利奇,要是真的被负伤的雌虫杀了,那得多丢他们的脸啊。元帅他恐怕会气到用离子炮炸我的墓吧。”
他总喜欢用这种略显滑稽的玩笑话应对他人的担忧。
是啊,他还能开得出玩笑,说明他仍然是游刃有余的。
正如他所说,这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对于中校的意图,我可以替您隐瞒,请您向我保证您不会因此而死。”
文森特轻声说。
“否则他会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这所谓的复仇,也将永无止境。
“他是我的雌君。你这么说是在恐吓我吗?”
“没错,为了让您活下去,我宁愿成为您的敌人。倘若恐吓有用,那么请应允我的祈求、谅解我的僭越。”
对此,我永不悔改。
斯塔尔盯着他,半晌,他投降似地举起了双手。
“好、好。你赢了,我答应。”
真是,完全被他拿捏住了。
姜还是老的辣。
……
斯塔尔没与文森特一起回主宅,而是在楼下的花坛旁边坐下了。
他很喜欢秋天。
秋天的太阳和其他季节不一样,春日温柔,夏日毒辣,冬日则很沉默。
秋日的太阳很热烈。
这份热并非指向它的温度,而是一种恨不得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与它同色的激情。
这座庄园的秋意很淡,所有的植物都在科技的保存下维持着鲜活。
五颜六色的花从紫红色的天空之中蘸取一笔,就像蒙着一层梦幻的滤镜。
斯塔尔坐在花坛外侧的长椅上。
叼在嘴里的那一根烟被他点燃了,斯塔尔的目光追着青烟缓缓上升。
烟对他而言,是一种“缓冲带”。
他需要用一支烟的时间整理心情。
他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抽烟,一是会打扰别人的心情,二是会暴露自己的情绪。
只有在心情极差的时候——例如恨不得当场弄死对方——他才会在第二第三人面前抽烟,用烟草的苦涩压制住心底蠢动的杀意。
此时此刻,是属于斯塔尔的个人时光。
焦虑和烦躁是易燃物,他把他的情绪混在烟草里,用火点燃,烟草烧光了,那些不可控的情绪便也烧光了。
“嗯……?”
烟灰一截一截地弹进旁边的垃圾箱里,斯塔尔透过烟雾看到一块移动的黑斑。
颜色是深邃的黑,蝶翼上流动着一种柔和的虹光,瞩目得如同黑珍珠一般。
不,不是黑斑,是一只没见过的漂亮蝴蝶。
斯塔尔立马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他不记得《德尔塔生态图鉴》里有这样的蝴蝶,也可能是他看漏了。
管它呢!
虫族是虫族,昆虫是昆虫,进化出人智的虫,不能和这些生物相提并论。
不过!谁的翅膀好看还是可以比一比的!
斯塔尔玩心大起,孩子气地想捉住那只蝴蝶比较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只花盆从楼上砸了下来。
它的目标毫无疑问是斯塔尔,按这样下去,斯塔尔的头又要遭殃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花盆下坠的过程中撞上了什么东西,强行偏移了轨迹,咔嚓,砸在斯塔尔的脚边。
斯塔尔觉得后背一凉,他下意识往上看去,又低头看稀碎的花盆。
泥土撒了一地,长势喜人的兰花根系暴露在外,叶片折了。向外流淌的汁液,像流不干净的血。
如果斯塔尔再晚一秒,躺在地上流血的就是他了。
斯塔尔蹲下身,戳了戳那盆花。
是那盆雪顶兰。
算了,洛维利要是喜欢,再给他买几盆当摔炮砸都行。
“我要是你,这会儿就砸第二盆了。”他捏起一枚碎片,轻声嘀咕。
他把碎片一丢,拍拍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对着楼上大喊道:
“——高空抛物要罚款!自觉去文森特那里交钱!”
他喊完,便专心致志地继续他的追蝴蝶大业,仿佛方才险些置其于死地的攻击从来没有发生过。
加上碎玻璃那一次,刺杀第三次失败的艾露里,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第一次失败时他还会生气,那第三次他已是心如止水的状态了。
半小时前,他来到这里。
斯塔尔怕他无聊,允许他进出三楼那间开放给亲信的图书室。
公爵的藏书极其丰富,无论是出于学习还是纯粹的打发时间,这里都是很好的去处。
他找到一本叫《德尔塔生态图鉴》的书,根据德尔塔星系的生态环境所编撰,里面详细地记录着各种生物。
艾露里对此很感兴趣。
他翻了几页,指尖停在关于某种植物的分析上,目光却不自主地飘向外面。
他看到斯塔尔和文森特往这边走来,看到老管家先一步离开,公爵则在长椅上坐下。
艾露里那颗想搞事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第一次失败是运气,第二次失败是意外,第三次总该有个结果了吧?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窗台,那盆在阳光下尽情舒展的绿植,还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
雄虫在抽烟。说明他的状态很放松,按经验来说,这是绝佳的机会。
计划赶不上变化,花盆和蝴蝶同时出现,出于某种同性相吸的底层逻辑,蝴蝶更胜一筹。
花盆砸了个空。
然后艾露里就听到了那句话——提醒他去交罚款。
罚款。
啧。
没听说过。
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S级军雌,自己的烂摊子要自己收拾。
艾露里在杂物间找到了胶带,把花盆碎片收拾好扔进垃圾箱里,再把泥土扫干净。
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株兰花还能抢救一下,他捧着兰花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想找一处阳光比较好的地方把兰花种进去。
艾露里没有学过园艺,他印象里拯救一棵植物的方法就是换一块更好的土壤。
寻觅土壤的时候,艾露里发现了菲尔。
几日前,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而被他骂跑的小亚雌,再次出现在了艾露里面前。
文森特给了他修剪花枝的新任务,菲尔全神贯注,柔软的头发自然地垂下了一缕,遮住一部分视线。
他没有留意到这位意外访客。
艾露里先开口了。
“请问……”
菲尔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园艺剪差点脱手。
“是、是!”
他边应着边循声看去。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艾露里。
在惊叹于他的外貌的同时,菲尔也想起了那天的冲突。
这让他对艾露里的第一印象,从“脾气不好的哥哥”,更新成了“脾气不好的漂亮哥哥”。
“有、有什么事吗,中校?”
菲尔老老实实地喊他的职称,这是斯塔尔的命令。
看着菲尔如临大敌的样子,艾露里愧疚地叹了口气。
他到底给这孩子留下了怎样的心理阴影啊。
“我不小心把花盆打碎了,想把这株植物栽到花园里。有没有向阳的、比较好的土壤?”
他蹲下身,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把那株兰花给菲尔看,作为证明。
“这样啊。”菲尔松了口气,“不是来找我算账就好……”
坏了,原来是被当成了暴力狂。
“就交给我吧。”菲尔站起来,往花圃的另一边走去。
艾露里跟在他身后。
菲尔选了一块光照很好的土壤,熟练地将其刨开,没一会儿就凿出了一个大小适宜的土坑。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兰花,把它的根系放进了坑里,埋好。
它叫“雪顶兰”,因叶子顶端和开的花是白色的而获名,是珍稀物种。
它是斯塔尔在黑市获得的赠品——他本人是这么说的,但被送进牢里的走私贩子抱有相反的意见。
艾露里对此一窍不通,幸好菲尔是这方面的小专家。
“怎么会伤得这么厉害,真的只是摔碎了花盆吗?”
“啊、嗯……”
艾露里支支吾吾地回答,总不能说它是自己跳楼了吧。
幸好菲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又投入进对兰花的手术中去了。
他拿出一小瓶红色的粉末,用指尖碾了一些,慢慢涂抹在兰花的断口外侧,那是能加快植物愈合的药。
“请帮我扶一下,对,扶正就行,尽量让断面贴合,不要太用力。”
他一边指挥艾露里,一边从工具箱里取出软布条和细竹签。
叶片的断裂犹如骨折,菲尔对待得极为小心,用细竹签当做夹板,再用软布条一圈一圈固定好。
艾露里蹲在他身边,看着这个小亚雌认真地照顾着半死不活的兰花。
这个宅邸里,连十岁左右的幼崽都有一技之长,是为了什么?
对了,他管诗蒂诺叫“哥哥”?
“你是公爵的兄弟吗?”
“嗯?不是,我不姓诗蒂诺。”菲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没想到会给艾露里造成这样的误解,“按礼仪来说我应该称呼他为阁下或者先生,我想和他亲近一点,哥哥也同意了。”
亲近?和雄虫?
“为什么想要和雄虫亲近?”
“因为哥哥是全帝国最好的虫呀!他给我吃给我穿,还让老师教我写字,对了对了,只要我写完功课就可以吃小点心,每天都不重样。哥哥特别特别好,我最喜欢哥哥了!”
“他没有强迫你做什么事吗?”
菲尔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有。”
艾露里心里一紧。
“他非要我每天早晚都刷牙,只有做完功课才能玩光脑,不许把零用钱花在让侍从帮忙写作业上,也不能不征得他同意,就去后厨跟厨师叔叔哥哥们要点心吃。”
艾露里:“……”
这也算强迫吗!
“还有还有,我晚上睡不着,想让他给我讲故事。结果,结果他——”菲尔倒吸一口凉气,“他给我讲蘸薯梨嫩!我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是讲战术理论吧!
“那你睡着了吗?”
“我不知道,我听了个开头就没意识了。”
那不就是睡着了吗!
艾露里甚至能想象到,如果此刻斯塔尔本人站在这里,听到这番评价,他大概还会反问“你就说有没有用吧”。
……啊,不好。
不知不觉居然学会站在他的角度上思考了。
“啊,对了,中校。”
菲尔声音突然小了一些,他不知所措地绞着手。
“哥哥说,做错了事就要道歉,所以……对不起!”
他猛地站起来,向艾露里鞠躬道歉。
艾露里被他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他扶起来。
“什么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诶?您不记得了吗?”
艾露里很茫然。
前几日他过得浑浑噩噩,像只刺猬一样会对外界的一切行为做出无差别反击。
菲尔说了什么,说实话他都有点记不清了。
“是信息素的事。”菲尔小声提醒道。
艾露里皱着眉想了想。
是有这么回事。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气急败坏地骂对方滚。
……天啊。太不像话了,我居然连孩子都骂。
艾露里无颜面对。
菲尔看他好像想起来了,立刻更深刻地做出反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那样的话,我只是看您很痛苦,希望您能好受一点……哥哥和医生都教育过我了,爷爷也让我别乱说话,我记住了,下次不会再犯了,您别生气……”
小亚雌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你叫菲尔,是吗?先冷静一下。”艾露里抬手打断他,“当时我状态很差,话说得有点过分了,我很抱歉。”
“是我有错在先……”
“那这错我们各占一半,行吗?”
菲尔没听说过犯错也能五五对分,他不解地眨巴眨巴眼。
“人一气之下很容易用错误的方式惩罚自己和别人,说开了就没事了。”
菲尔看上去还是有点迷糊。
艾露里看看他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摸了摸菲尔的头。
“你还很小,以后就明白了。等我……之后,我带你去游乐园玩吧?就当给你赔礼道歉。”
菲尔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游乐园!”
他竖起小指,递到艾露里面前。
“那拉钩!”
“好,拉钩。”
一长一短的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艾露里的手指比较粗,因常年使用武器有点走形;菲尔的手指则又柔软又纤细,是小孩子特有的样子。
“是公爵让你来这里工作的吗?宅邸里所有的虫都需要工作?”
借着拉近关系的由头,他继续套菲尔的话,要确认一下这座宅邸的基础运作是怎样的模式。
看看雄虫究竟是在把所有人当普通的侍从,还是雌侍。
“当然了,大家都是被哥哥捡回来的,自然是要好好做事嘛。哥哥从来没有逼着我们做什么事,我未来还想做哥哥的管家,必须从现在开始努力。”
这个回答出乎艾露里的预料,他以为这群雌虫与亚雌被关在这个荒芜的星球上,是要为这里唯一的雄虫履行他们的“天职”。
“是侍从?”
“是家人,大部分是。在这里的,和不在这里的。”菲尔还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也有一部分是被派来的虫,我不懂原因,不过哥哥让我少和他们来往。”
艾露里想起休息室里,那个佐芬家族的耳目。
“确实该少来往。”
“为什么呀?”
“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那中校和哥哥一定是好人。”
好人吗……
艾露里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一片落叶打着旋飘到他脚边,叶脉根根分明。
他发现,这里也很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