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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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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阳光和风,待价而沽。
阴天是这条黑巷的主色调,今日也一样。
对于奴隶而言,无所谓是晴是阴。那是奴隶主该操心的事,万一“资产”受凉生病,就卖不出好价格了。
今天也一样,奴隶主用一层厚厚的防水布包裹住了墙边的铁笼。那笼子很小,高约一米五,在里面走都要弯着腰,以防撞到头。
令人窒息。
此时,里面关了七八个萎靡不振的亚雌。
他们目光空洞,意识昏沉,一件沾满污渍的破布烂衫,就是他们蔽体的衣物。
帝国的亚雌地位比雌虫要高很多,他们状态稳定,不需要雄虫提供精神力,外貌也符合大多数雄虫的审美,是雌君的首选。
但黑市里的奴隶,没有这样的优待。
有一只小手伸了出来,它摸索着,偷偷地把防水布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菲尔。
当初的他,还没有名字,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底层亚雌幼崽。
这里,黑市,就是他的诞生之地。
黑市是一个只要给钱就能买到任何东西的地方,此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小亚雌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被买走,又被卖回来。
他体验过假少爷那昙花一现的生活,但最深的记忆还是酸腐的空气、绝望的恸哭、流脓的伤口和永远不会见晴的灰白天空。
从缝隙间只能窥见来来往往的鞋,擦的雪亮的、沾满泥土的。
但黑市不看你穿什么衣服,只看你拿得出什么筹码。
这里很烂。烂透了。
小亚雌和笼子里其他虫一样,等着一双鞋在笼前停下,等着被拖拽着锁链,拉到未知的远方去。
对小亚雌这样的奴隶而言,下一秒被拉得极其漫长又遥远。
所以他从来不去思考自己的未来,只希望某日被买下了,能第一时间讨主人的欢心,以防挨一顿带血的鞭子。
灰色的云层又厚又重,压在这条本就逼仄的巷市顶上。
隔着防水布,小亚雌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很吵,吵得人寝食难安。即便如此,小亚雌身边那个瘦成了一把骨头的虫还是不为所动,蜷缩在角落里,像被遗忘的雕塑。
小亚雌去戳了戳他,对方没有反应。
小亚雌有点开心,这意味着可以一人吃两人份的饭了。
他们每天吃一顿饭,总是一小把米加很多水熬成的稀粥,每人只能分到一小碗。
小亚雌今天可以偷偷摸摸多吃一碗,没人会注意到的。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边吃饭一边听外面的声音,他的视野很矮,只能听着那些随风而来的稀奇故事。
他知道有的星球上,有很漂亮的石头,风吹过,叮当作响;他知道有的星球上,有一条蓝色的大河,河水的水面就像地面一样可以行走。
小亚雌还喜欢听雨声。
雨水落在防水布上,沙沙地响,让人觉得昏昏欲睡,小亚雌在雨夜里,经常会梦到记不清脸的雌父。
可今天的雨声怎么那么遥远?
和以往的节奏也截然不同。
它的声音是“砰砰”而不是“沙沙”,掺杂着一阵惊呼声,由远及近。
小亚雌放下了手里的碗,舔着嘴角竖起耳朵听。
“……你们……谁……”
“不……过来……啊!”
尖叫被防水布滤去了一大部分,那阵砰砰声却变得越发震耳欲聋。
笼子里的虫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仿佛身处另一个时空。
只有小亚雌,吓得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往笼子的阴影里躲,他双手撑在地上勉强支起身体,还没来得及动作,防水布就被掀开了。
哪里有雨声,天不知何时已经放晴了。
一绿过于灿烂的阳光直射笼里,刺得小亚雌睁不开眼,他用手遮挡,在指缝间看到了一个雄虫逆光的身影。
那个雄虫和整个黑市都格格不入,像在发光——这是小亚雌的第一印象。
他身边簇拥着数个全副武装的高大雌虫,可那道身影却不显渺小。
“还有幸存者。”雄虫说,他做了个手势,“打开。”
副官从被五花大绑的商人身上找到钥匙,把笼门打开。小亚雌脚下的土地向下跌去,他却迅速往上飘。
雄虫把他抱了出来。
阳光照着身上脸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小亚雌在地上站稳,他已经很久没有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清了对方的样子,那人比小亚雌见过的雄虫都漂亮。
松软的长发纠缠着阳光搭在肩头,黑色的军服把他的身体曲线勾勒得极其完美。
一条朴素的眼罩盖住了他一边的脸,只用一颗玻璃珠似的漂亮眸子望着小亚雌。
“阁下,这个……”
其他的亚雌也被一个接一个捞出来,说话的士兵托着那个睡了很久的虫。
小亚雌下意识往那边看,雄虫遮住了他的眼睛,另一只手向士兵打了个手势。
“能听懂我说话吗?”
雄虫问。
小亚雌又看向他,点了点头,打了个冷颤。
“冷?”
雄虫想要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但小亚雌的速度要更快。
有些东西,在雄虫动作的同时一口气全都涌入他的脑海,他连忙抬起手,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本来就脆弱的粗布衣裳被他这么一撕扯眼看着就要坏了,雄虫捏住他纤细的手腕。
“别动。”
小亚雌困惑地看着雄虫。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落在他身上。
成年雄虫的衣服对小亚雌而言太大了,袖子长过了手掌,下摆几乎拖地,溅上了泥水。
“回去给你买好的衣服。”雄虫别开目光,牵住他的手,“走了。”
他拉着小亚雌走了两步,小亚雌的膝盖因常年湿冷的环境和长时间的跪坐而有些变形,他跟不上雄虫的步伐。
雄虫见状,干脆蹲下身,把后背借给小亚雌。
“上来。”
雄虫的语气不像小亚雌印象里的那样透着身为主人的高高在上,反而……反而像哥哥一样。
是啊,哥哥,小亚雌在奴隶中见过保护弟弟的哥哥,他想,如果没有雌父的话,有个能相依为命的哥哥也很不错。
“哥哥。”
小亚雌奶声奶气地喊了,他猛地扑上雄虫那并不宽阔的背,亲昵地环住雄虫的脖子。
雄虫的肩膀微颤,他收拢双臂,托住小亚雌双腿的手紧了又紧,片刻后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当你觉得世界烂透了的时候,有人突然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告诉你,看看天空吧,太阳在外面,还是那么暖。
你不该跟他们一起腐烂,你像花、像草,像蓬勃生长的树。你应该向着太阳。
小亚雌笑了,他咧着掉了乳牙的嘴,紧紧地贴在雄虫背上。
雄虫身上很暖。
雄虫带着他登上了看起来很大的“铁鸟”,小亚雌隔着玻璃往下看,才发现那条巷子原来那么渺小。
而世界,是那样的广阔。
————
菲尔结束了短暂的回忆。
他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兰花。
“刚被哥哥带回来的时候,我一直在给他添麻烦。想帮他做家务,结果不小心打翻了墨水,弄脏了桌上的文件;想帮他拔花圃里的杂草,却把哥哥从别的星球上带回来的珍稀植物拔掉了。”
艾露里心惊肉跳地听着。
放在任何一个雌虫和亚雌身上,这个小家伙犯下的错,每一条都会引来雄虫劈头盖脸的怒火。
菲尔看到他因紧张而绷住的脸部肌肉,忍不住笑了。
“哥哥没有惩罚我,他还让文森特爷爷教我做家务。他从来不愿意惩罚任何人,按他的意思就是‘浪费精力和时间,很累’。”
“为什么?他可是雄虫。”艾露里困惑地问。雄虫还会觉得惩罚雌虫很累?
“我问过他,他说……他要靠我们‘保护’,伤害我们对他而言没有好处,。”菲尔挠了挠头,“我是不太懂啦。”
保护……
雌虫的任务的确是保护雄虫,无论是帝国的教育还是虫族的认知,永远都是雄虫优先。
他们数量稀少,肩负着繁衍的重任,因此,被保护对雄虫而言并不丢脸,反而是他们身份高贵的有力证明。
艾露里听着菲尔的语气,总觉得斯塔尔所说的保护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冷风灌进衣衫,冰得艾露里打了个哆嗦。
他急着处理现场,只穿了一件单衣,这会儿觉得冷了。
“我该回去了。”
“啊,好。中校有空的话就过来看看它吧,如果你把它养好了,哥哥也会很高兴的。”
艾露里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和菲尔道别后,他去添了件外套,漫无目的地走着。
公爵的宅邸比普通庄园的规模要大得多,分为前院、住宅区和后院。大区之中,又划分为许许多多个小区域。
每一个区域都大得一眼望不到边。
前院是迎接客人的第一站,是“脸面”,装饰得更漂亮。
没有雕像和大片珍稀植物,风格简朴而不简陋,道路两旁的花坛里栽着各种不重样的花。
颜色淡雅,弥漫清香。
一条鹅卵石小径直通主宅,路的两侧立着路灯,夜色浓时,会把整个前院照得犹如白日般明亮。
艾露里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不知不觉便走进了住宅区。
住宅区最显眼的就是那几栋宿舍楼,为普通的侍从所建。
他们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和公爵一起住在主宅,彼此之间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悠闲、安静,做完工作就可以自由支配时间,这便是这里的常态吗?
简直就像一个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的公司。
艾露里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后院。
说到后院,这两个字跟雄虫扯上关系就容易产生遐想。
雄虫,尤其是贵族雄虫,会把被玩坏的雌虫扔进后院里不管,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阿德里安家里就有这样的地方。
艾露里曾一度认为,那里就是自己的归宿。
他进入后院。
这里只有大片大片的植物,和隐藏在其中的几栋看起来像是训练场的建筑。
隐约能看到包围庄园的隔离墙,是生活区和荒地的分割线。
艾露里向着那道若隐若现的分割线走去。
他走了很久,走到云层被太阳的余晖烧到红得发紫,又逐渐暗淡变成深蓝色,才终于到了隔离墙附近。
隔离墙用细铁丝密密麻麻地编织而成,每隔几米就挂着瞩目的标示牌,画着禁止翻越的标识。
这个高度对艾露里而言不在话下,但他的翅膀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用飞的。
艾露里观察到隔离墙外侧挂着几片枯叶,正轻微地震动着,而这里没有风。
通着电。
艾露里后退几步,捡了块石头掂了掂,砸向电网。
刹那间,一道迅猛的电弧在外侧炸开,刺得人眼底发白。
两边之间夹着纤薄但结实的绝缘层,电流没有反扑的间隙。
外侧通电了,里面没有,而且上方也没有做任何防止虫飞出去的措施。
他连雌虫不能随便展示翅膀这点都考虑到了。
艾露里发现了一扇门,似乎是去往墙外唯一通路。
上面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锁。
在电子锁普及的如今,还用这样一把锁,实在罕见。
门的内外围了一圈绝缘体,保证来往的人不会触电,草丛硬生生被踏出一条路,是频繁来去留下的痕迹。
太阳最后的光落在这扇门上。
艾露里仔细观察着门锁,这种锁他见过。
他从袖口取出一枚细发卡,对着锁孔捅进去。
在他的调试下,锁轻而易举便打开了。
通往外界的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他眼前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