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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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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哲的办公室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菲尔正坐在椅子上接受检查,门口站着文森特,床边靠着被强拉来的艾露里。
不清楚沼泽里是否蛰伏着危险的东西,文森特让他洗完澡后也来检查一下。
自从被斯塔尔命令写检讨,菲尔就有点闷闷不乐。
五百字诶。
五百字诶!!
哥哥到底知不知道对于一个字都认不全的幼崽而言,五百字是多么大的伤害啊!
“行了,小家伙,别丧着脸,这还是看你去救了中校的份上,不然以公爵阁下的脾气,非得逼着你写到哭为止。”
莱哲笑着刮了一下菲尔的鼻尖,换来小亚雌不满的哼唧声。
“公爵听见你们走丢了之后,眼神冷得像要杀人,我都打算先把那条‘不成文的规定’再拿出来强调一下了。”
“不成文的规定?”
这倒是引起了艾露里的好奇心。
“嗯,是‘不能惹公爵生气’。我跟您提过的。事关整个宅邸所有人的性命,我们一直心照不宣地遵守着。”
事关性命?这么严重?
“太夸张了吧。”
“是写实。”
“那为什么这么说?”
一提到理由,别说面露难色的莱哲和菲尔了,就连文森特的表情都忽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艾露里更茫然了。
难道诗蒂诺发火的样子很恐怖?是什么样的表现能让他们都这么紧张?
“哥哥发火的表现就是没有表现,但他会把那只蝶翼状的眼罩取下来,换成最朴素的纯黑色眼罩,严严实实裹上军服,戴上白手套,一整天安静地擦着他的笛子。”
菲尔跳下来,学着斯塔尔的样子板起脸。
“他就这么冷着脸盯你,跟谁都‘您’来‘您’去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花也不红了草也不绿了,感觉虫生都无望了,好可怕。”
艾露里恍然大悟。
原来他在阿德里安面前说敬称不是在表达尊重,而是用来代替脏话么?
高端的脏话往往要以最朴素的方法表达……
“为了安抚受惊的侍从,我们额外还支出了几笔精神损失费。”
文森特摇摇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叹,看上去苦恼不已。
也就是说,其实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服装的样子,就是他心情最好的时候?
直到目前为止,这个雄虫居然从来没有生气过。
“听上去……也不是那么危险。”
艾露里并没有被吓到。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那没有什么好怕的,生气的诗蒂诺听起来还没有阿德里安平时的杀伤力大。
“不是那么危险?!”
菲尔猛地拔高声音,看到艾露里仍然不明白其中的危险性,他急得团团转。
“不不不,中校体会过一次就知道了,哥哥的生气是概念级的!整个宅邸的氛围都会变得极其可怕,连温度都会降到不能再降!”
菲尔他干脆凑到艾露里面前,逼得对方后退一步。
他伸出小手一个劲比划、绞尽脑汁去形容其恐怖,恨不得把这个概念彻底地灌进艾露里脑袋里。
莱哲见状按了按眉心,望向文森特。
“您又给他看了什么书了?”
“我觉得形容得还挺写实。”
文森特回答,他露出了十分满意的表情,仿佛看着徒弟终于小有成就的老师父。
“总之!请您务必记得不要惹他生气,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安全和心理健康着想!”
菲尔像个小大人似的,无比严肃地强调。
艾露里想了想。
昨天,前天,大前天,他把得罪人的事都做遍了……还有今天,他惹出那么大的祸端,斯塔尔似乎没有任何可以称为愤怒的表现。
惩罚吗?倒也称不上,只有那股酸涩还留存在齿间,酸得人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
为什么没有生气?
“刚刚的事他没生气吗?”艾露里不知是在问其他人,还是在自言自语。
“您根本没听我讲嘛!他不生气是好事啊!”菲尔气鼓鼓地嚷道。
“我只是惊讶于他没有因为我的行为而发火,他一直是这样的?”
莱哲想了想,道:“好像……是这样的。我印象里的几次,是因为陛下的指令,他从没有因为宅邸里的虫而生气过。”
帝国的皇帝每次下达指令,斯塔尔都会阴着脸好几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别跟我说话”的疏离感。
哪个不要命的跟他搭话,他都能用眼神把对方冻成一堆冰碴子。
那段时间里宅邸也会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大伙都会非常识趣地躲着斯塔尔走。
“公爵不生气不代表我也不生气。”
文森特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戳的一下菲尔的脑袋,动作间透着一种长辈对小辈特有的担忧。
“为什么非要去公爵阁下不允许的地方?还要拖上中校一起。”
“我没……”
菲尔蔫蔫地低下头,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哪开始说比较好。
“中校也是,您难道不知道服从命令是军雌的天职吗?公爵是我们的主君,没有他的允许,绝对不能一意孤行。”
文森特又以一种前辈的姿态,教育着艾露里这个不懂事的后辈。
艾露里这才发现文森特似乎弄错了前因后果,挺身而出的菲尔反而成了背锅的一方。
“……是我乱跑,菲尔是去救我。抱歉。”
艾露里说这话时,觉得脸颊发热。
他仍对斯塔尔有敌意,但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错误而连累一个无辜的小孩子。
文森特怔了怔,他脸上的表情颇为精彩。
短暂的沉默后,他长吁一口气:“您怎么,唉……公爵阁下这两天很忙,我希望这种事不要再发生了。”
“是!我保证再也不会乱来了!”
菲尔连连答应,而作为“另一个罪魁祸首”,艾露里选择了沉默。
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一股疲惫感席卷全身,他只想检查结束后好好去睡一觉。
————
斯塔尔莫名其妙打了个大喷嚏,从浴缸里站起身。
他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了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浑身清爽多了。
一件灰色的浴袍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领口微敞着,露出一小片带着水汽的皮肤。
吹风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斯塔尔的头发很长,很沉,很难干。每一次洗和吹都是一场极其浪费时间和颈椎的体力活。
雄虫都偏好留长发,但人家都有侍从帮忙护理,哪用得着像他这样麻烦。
他吹了十来分钟才吹了个半干,推开门走出去。
科林不知何时回来了。
疯狂跑业务的副官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大字——“燃尽了”,此刻正浑然不顾形象地瘫在对面的沙发上。
斯塔尔很少见科林累成这副模样。
以前不管是多严酷的战场,是冰天雪地还是铄石流金,科林都从不喊一句累。
看来社交比战斗更废副官。
他拉开冰箱拿了两罐冰咖啡,其中一罐被整个贴到了科林脸上。
“嗷!”
科林惨叫一声,打了个激灵,他刚要发火,一看偷袭者是斯塔尔,那股火就软绵绵地散了。
斯塔尔微微俯着身子看他。
“还活着吗?”
“死了。”
科林又瘫回沙发里,无力地阖上眼。
“那你的奖金我拿去给菲尔当零花钱了。”
“活了。”
科林像弹簧一样直起了身体。
这个可恶的资本家。
斯塔尔走过去用鞋尖踢了踢科林的腿,把咖啡塞进他手里。
“都办完了?”
科林的食指上套着易拉罐拉环,懒洋洋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妥了。把二十九个星球都走了一遍,顺带挨了一顿质问,跟审犯人似的。”
“哟。”
“被商会公司家族各路大佬围堵的经历,我这辈子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这就受不了了?给你带薪假,能受得了不?”
“这个可以有。”
斯塔尔嗤笑一声,整个虫挂靠在沙发靠背上,不紧不慢地开始翻旧账。
“科林,虫不能说不行啊。也不知道当初是谁送上门来,求着我收他做小弟,跟个流氓似的上来就喊我‘大哥’,还保证会对我言听计从。你这不是挺行的吗?雄保会要是知道你敢这么称呼一个雄虫,早让你死八百回了。”
“那不是上将一直强调您是亚雌嘛。”
“他说你就信了。”
科林翻了个白眼。
一个楷模,同时也是一位高级军官,这样的人蛊惑对英雄抱有无限崇拜的幼崽,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您倒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
一想到打听到的流言,科林就笑不出来。
斯塔尔坐正了身体。
“怎么了?”
科林闷闷不乐地盯着咖啡罐子,一副要用眼睛射出激光把它打个对穿的阵势。
“……听到了关于您的传言。”
斯塔尔一听更来劲了。
他拉开拉环,半干的头发随着吞咽液体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
半空的胃有了充盈感,斯塔尔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听到什么了?快说给我听听。”
他好像很想听自己的八卦。
科林支吾了一句“又不是好话,有什么可说的”。
看他这个有话不敢说的样子,斯塔尔兴趣更盛。
“我是德尔塔的领主,整个星系都是我的财产。他们在我的领土上生活,说什么我都有权利听。”
根本就不是这码事。
科林猛灌了一口,冰咖啡给他带来了一种什么都敢说的勇气。
“行吧,说归说,您可别发火。”
他真经历不起了。
他把这些天在各个星球搜罗来的事告诉了斯塔尔。
阿德里安散播的各种谣言,已经很显然地对德尔塔星系的住民产生了影响。
内容大多都是些不堪入耳的内容。
说斯塔尔精神有问题,就偏爱收集那些残缺不全的雌虫。
——斯塔尔还真思考了一下。
收集谈不上,但他确实捡了不少因为受伤而缺胳膊少腿、心理问题严重的雌虫。
他们现在都被养得好好的,也都恢复到了能为他做事的程度。
说斯塔尔的血统不纯,公爵这个身份也只是皇室为了隐瞒这一点的遮羞布。
——这话其实也不错,斯塔尔想。
他确实血统不纯,但仍然有一半与皇室之间保持着藕断丝连的关系。
阿德里安说这话无异于和皇室叫嚣,他胆子真大。
说斯塔尔表面装得像个高岭之花,归根究底也是个整天混吃等死的雄虫罢了。
关键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家里养了一大群雌虫,个个都是他的后宫预备役。
——斯塔尔听了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传言最为离谱。
混吃等死?他在战场上杀星盗和异种的时候阿德里安在干什么?
还有后宫预备役?阿德里安当是什么低俗的限制级小说吗?
真是人脏心脏眼脏,看什么都脏。
至于颜控,唯独这点无法反驳。
他还真是。
可这也不代表他对谁的脸都感兴趣啊。
“养眼”和“欠抽”是不同的概念。
“还挺敢说。”
“您还夸他?我只觉得恶心。”科林骂骂咧咧。
“这不知死活的勇气难道不值得称赞吗?”
斯塔尔摸了摸下巴。
“他好像把你划进所谓预备役的范围内了,我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
科林哑火了,“……我怎么感觉您在拐着弯骂我呢?他在抹黑您啊,您都完全不生气的吗?”
斯塔尔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
他让人以“名誉受损”为由向雄虫保护协会发出抗议,但也只是抗议而已。
走个过场。
他知道这没用,政界军界商界,都有克洛维斯家的虫,单独拎出一个都有举足轻重的力量。
他区区一个被推到边缘的贵族,哪里能说得过大家族呢。
——但到底有没有用,绝不由克洛维斯家来定义。
“嘴长在他脸上,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要是为了这点事就急得抓心挠肝,还不如去做个醉生梦死的废物,奥古斯都也乐得看见。”
斯塔尔说的奥古斯都,就是那位至高无上的帝国皇帝奥古斯都·凯撒·伊里亚德。
科林一听脸立刻就白了,他吓得想都不想,直接捂住了斯塔尔的嘴。
“算我求您了,您别再胡说八道了。”
您不想活,我还想好好活到领退休金那一天呢,行行好,至少给我留个善终吧。
“我喝醉了,仁慈的凯撒可不会在意一个酒鬼的胡言乱语。来,敬我们伟大的太阳。”
斯塔尔拨开他的手,对着天花板上的灯举起手里的易拉罐。
谁会喝咖啡喝到醉啊……
科林早已习惯了自家公爵偶尔流露出的孩子气,无奈地同他碰了一下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