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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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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里安·克洛维斯名下有一家奢侈品公司,但众所周知,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此大头都在他背后的那个“军师”,皮尔逊手里。
伊弗林股价暴跌的原因,是皮尔逊买断了伊弗林的奢侈品所需要的原材料,导致核心新品缺料停产,使他完全陷入了被动。
伊弗林被经销商问责,在这上面亏了大钱,但斯塔尔替他解决了原料不足的问题。
要说怎么解决,斯塔尔托坎里思家族的少爷从中动了手脚,他出钱,坎里思少爷出力。
他们反过去买断了皮尔逊某个重要原料未来一年的产量,并将其转卖给了伊弗林。
于是同样的事情在皮尔逊身上上演了。
伊弗林固然是新秀,积累不多,名声极其重要。
但老牌只要产生了差池,更容易毁于一旦。
皮尔逊准备推出的品牌名誉受损,这令他既震惊又愤怒。
克洛维斯家查到伊弗林在近日曾做过紧急的设计修改,并且用上了这份新皮料。
皮尔逊毫不犹豫地对伊弗林实行更毒辣的打击。
舆论打击,法律骚扰,最后是对他的工坊开出无法拒绝的加码。
伊弗林向斯塔尔询问接下来的计划,斯塔尔拿了一份合同给他看。
数年前,那个工坊所属的家族在濒临破产之际,斯塔尔通过银行给了他无息贷款,贷款合同里有一条优先条款。
这份优先权,意味着斯塔尔拥有无限优先合作权——
未经斯塔尔许可,工坊不能接受任何会损伤斯塔尔及其伙伴利益的订单。
这让工坊不仅拒绝了克洛维斯家的订单,反而更死心塌地地为伊弗林生产。
这种挖墙脚的事无异于自取其辱,皮尔逊和克洛维斯家的名誉再次受到打击。
这还没完。
伊弗林没过多久又突然宣布,因工艺升级,新品会使用一种全新研发的仿生皮革。其质感、耐用感和设计感将完全超越原版的动物皮,且绝对环保。
这份仿生皮革的源头是坎里思家族的材料实验室,斯塔尔也参与过投资。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买了人家的材料,却不用,还要用自家新出的。
虽然全程是皮尔逊操作,但亏损太大,他和阿德里安毫无疑问都要被家族与侯爵问责。
气得这一老一少差点晕过去。
————
森林一事过后,公爵的庄园倒是风平浪静。
没有接连不断的暗杀风波,没有来来往往的合作伙伴,没有乱七八糟的突发事件。
安静得令人不安。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艾露里可谓深谙此道。
他这些天之所以极其安静,是因为他在攒一波大的。
对于暗杀斯塔尔这件事,艾露里似乎乐此不疲。
有时候他脑子里直盘算着要怎么弄死诗蒂诺公爵,都没工夫去想那些困扰他的梦魇。
阿德里安留给他的痛苦早就被数次刺杀失败带来的耻辱感给冲淡了,艾露里更乐于去思考下一次刺杀该用什么手法。
是的,哪怕斯塔尔救过他一次,他也没有放弃刺杀。
这很奇怪,艾露里隐约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这样不对。
一个正常的雌虫应该知恩图报,可他又完全按捺不住想攻击对方的冲动。
是因为对方是雄虫?
是因为对方是雄虫。
也只能如此了。
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其他理由,毕竟斯塔尔真的没有对他做什么。
于是,这些天他在房间里只做了一件事——把床单一条一条地撕下来搓成绳,拿它当下一次进攻的凶器。
经过观察,艾露里发现一件事,斯塔尔有时候会独自跑到花园的凉亭里吹笛子。
这几天不知为什么,更频繁了。
他的那把笛剑,好像真的能吹出声音。明明是把凶器,吹起来还能在调上。
这是什么牌子的高科技……
斯塔尔压根不知道艾露里的盘算,他每天白天处理工作,夜里便去到凉亭里吹笛子。
这再次给了艾露里可乘之机。
不知道为什么,雄虫从来不带护卫,经常落单。莱哲医生说得没错,他的确很喜欢独处。
于是,这天晚上,艾露里开始行动了。
他提前半小时来到凉亭后面的树丛后面躲着,口袋里揣着这几天他辛辛苦苦搓好的绳子。
只要雄虫一过来,把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一切就结束了。
晚上七点,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头上,洒了一地银霜,艾露里藏的地方很巧妙,正好挡住了月光。
风沙沙地吹着,替他掩盖了衣衫摩擦的声音。
斯塔尔来到凉亭里坐下,他在黑暗里执起笛子,放到嘴边吹了第一个音阶。
他没有吹出成调的曲子,只是一个、一个、又一个音阶。
斯塔尔一遍一遍地吹着,夜风拍打着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周围的叶片发出的声音,是他的伴奏。
在他完全沉醉于吹奏的时候,艾露里动了。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了,慢慢展开自己手里的绳子,折叠成两段,目光死死盯着斯塔尔的后颈。
那段纤细的脖颈,只要一用力就可以勒断。
艾露里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当他终于靠近斯塔尔后,举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看到斯塔尔的身前伸出了一节……尾巴?
一节细长的、从中间一分为二的长尾巴。
斯塔尔膝上趴了一只双尾猫。
双尾猫是一种非常受雄虫欢迎的宠物,它们的腿很短,身体又粗又胖,也就两个手掌大。
毛茸茸的,走在地上就像一个蠕动的毛团,两条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雄虫们经常盘它。
艾露里以为斯塔尔不是那种会养宠物的人,怎么想也不是。
他和双尾猫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那小玩意儿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好像把自己喷晕了,在斯塔尔怀里摇头晃脑。
……
……有点可爱。
艾露里盯着它,不知不觉就放下了手。
他不太想在这么可爱的动物面前动手,听说双尾猫胆子很小,万一给它吓出心理阴影了可怎么办?
双尾猫发现了那团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影子。
咪咪的叫声里混含着疑惑,它对这个一直盯着自己的两脚兽感到很好奇,干脆从斯塔尔膝上跳下来,吧嗒吧嗒跑到艾露里脚边,开始扒拉裤脚。
它尝试了几次,也没有顺着艾露里的裤腿爬到人家怀里,反而一个重心不稳跌了一跤,摔蒙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这只猫试图用尾巴做支撑翻过身,但实在是太胖了,死活翻不过来。
艾露里一时不知道是该把它翻过来好,还是就这么让它四脚朝天。
“德尔塔的夜景很漂亮。”
斯塔尔突然开口。
“不过想看的话,还是去天台之类的高处比较好。”
艾露里把目光转向仍背对着自己的斯塔尔,默默把手里的绳子藏了藏。
“它也很喜欢看夜景,对了,它叫储备粮。”
斯塔尔回过头,手里的笛子越过肩膀,指向双尾猫。
……储备粮?
这算什么名字?
“有一次我意外掉进了一个未经开发的星球上,飞行器毁了,里面的物资也都烧光了。我好不容易爬出来,躺在地上望着夜空发呆,它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斯塔尔站起来,往艾露里的方向走过去,后者下意识退了一步。
雄虫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把那只靠自己翻身都费劲的“煤气罐”翻回去。
“你想啊,一个活物,在那样的环境里,不就是储备粮吗?”
斯塔尔一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一边蹲下揉捏储备粮,他抬头看了艾露里一眼。
这个角度看他,也还是很漂亮。
月光给雌虫的头发镀了一层银辉,衬得那张清雅的脸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斯塔尔几乎是强迫着移开了目光,继续说道:
“我在那个星球上待了将近一个月,它当时很瘦很小,根本不够吃。我就把弄来的野果什么的分给它,这不,终于给养肥了。”
艾露里哑口无言,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对了,你喜不喜欢星星?”
斯塔尔又突然调转了话题,艾露里眨了眨眼,没跟上他的跳跃性思维。
对方也没指望他回答,抬起头,望着那一大片璀璨的星空。
星空是没有尽头的,像一块顶好的天鹅绒上洒满了数之不尽的碎钻。
这片景色,对斯塔尔而言,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之一。
斯塔尔自顾自地往下说,也不管人家在没在听。
“德尔塔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是边境的荒芜之地,人人避而不及,但这里能看到星星,很纯粹,没有首都星那漫天的光污染。”
他腾出一只手,前些天这只手被艾露里伤得不轻,如今绷带已经拆掉了,痂也在逐渐剥落。
他摸向天幕,星河在指缝间流淌,又落进他的单眸中。
“我很喜欢星星。我也想成为星星。”
公爵阁下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这世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他只是一盏灯,一颗星星,一抹微不足道的光源,能为迷失者提供短暂的指引。
“而且星星看起来很像那种亮晶晶的宝石糖,宝石糖很好吃。”
哪怕只是一块宝石糖,那也很好吃了。
艾露里始终没有接话,目光顺着斯塔尔的手眺望群星,又再度落回他的脸上。
他忽然很想得到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又不需要你指引我。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上印记?”
救了我,却又不给我打上象征所有物的虫纹。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斯塔尔收回手,安静地看着他。
诡异的寂静随着那句质问降临在二人之间,斯塔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又像在透过他,看向别人。
风再度呼啸而过,吹开了斯塔尔的刘海,借着昏暗的光线,艾露里看到了斯塔尔的眼睛。
那只独眼里,居然很明显地写着两个字——
“嫌弃”。
“洛维利,我觉得你掉进水里也淹不死。”
艾露里:“?”
他是不是在骂我。
“你是木头吗?我在跟你抒情。”
斯塔尔的表情里多了几分无语。
他就像一个想跟喜欢的人分享宝物的孩子,把最喜欢的宠物和星星拿出来,结果对方反而问他考试成绩如何。
这该死的挫败感。
艾露里怔了一下,他认真地反驳道:
“我不是木头。”
而且我会游泳。
“你就是木头。不然你是什么?要么就是乱咬人的兔子,要么就是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的笨蛋。”
艾露里委屈地别开脸。
我……也不是笨蛋。
“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至于第二个,别再问这种问题了。我觉得……很恶心。”
斯塔尔没好气地撂下这句话,便独自离开了。
一虫一猫仍留在原地,艾露里低下头看着围着自己转来转去讨摸的储备粮,蹲下身把它抱起来。
他把脸埋在储备粮温暖的皮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虫纹对雌虫而言是种荣誉,对雄虫而言,是最好的权力象征。
居然还有一个雄虫会对此深恶痛绝,我不明白。
咦。
……我难道真的是笨蛋?
————
前些天的那场风波里,艾露里站出来为菲尔澄清的行为,令文森特印象深刻。
他本以为以艾露里的心理状态,又经历过那样的事,会不想解释。
这是好事。说明艾露里还愿意与人交流,他打算乘胜追击,让菲尔进一步接近艾露里。
他让菲尔去艾露里的房间,帮忙换床单。
对于一个未来管家而言,换床单这种小事根本不算事。
菲尔高高兴兴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然而当他进门后,却因为眼前的情况而大吃一惊。
艾露里的床单被撕得破破烂烂,跟被储备粮磨过爪子一样,菲尔哪见过这个场面,他赶紧跑去找文森特。
文森特、莱哲和科林三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讨论着什么,菲尔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气喘吁吁的孩子。
“怎么了?不是去换床单了吗?”莱哲递给他一杯水,“坐下慢慢说。”
菲尔吨吨吨把水喝完了,用力一抹嘴。
“中、中校把床单撕掉了。”
莱哲没有明白,“什么叫把床单撕了?”
“我进去之后,就看到他的床单有一大半都被撕碎了,那一半我没看到。”
“他要干什么?”科林一脸费解,“做绷带吗?”
文森特率先意识到了什么,他皱起眉,“可能是为了做逃跑用的绳子,但公爵并没有约束他的自由。”
莱哲也意识到了什么,“……公爵现在很危险。”
科林和菲尔,两个年轻的虫仍对当前的状况一头雾水。
“医生,你是说……”
“中校对公爵仍抱有杀意。”
科林心里咯噔一下,一拍桌子站起来。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想质问为啥你们都发现了就不告诉我,最后气急败坏地用力踢了一脚椅子。
“不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抱有杀意?没完没了了是吧,我去找他!”
“科林,冷静一点。”
“怎么冷静?他对我的长官心怀不轨!斯塔尔没发现?他不可能没发现!到底怎么想的,放这么个定时炸弹在身边,不行,我得……”
科林说着就往门口走,文森特迈出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不能去。”
“老爷子!”
莱哲走到科林身后,拉住他的手臂。
“文森特说得对,你不能去。公爵不是个迟钝的人,他肯定已经发现了中校的意图。别太冲动,你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科林急得不行,“要是出事就来不及了!”
菲尔夹在他们中间,他还是不明白大家在担心什么,只是剑拔弩张的氛围让他惴惴不安。
他往文森特身边靠了靠。
“我觉得中校不是坏人……”
“坏人会往脸上贴标签吗?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
“他不可能是坏人!坏人不会在意一盆花的死活!”
小亚雌比科林还要激动,这反应不在科林意料之外,让他也愣了一下。
文森特抬起手,摸了摸菲尔的小脑袋,把这个炸了毛的小亚雌安抚好。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我会去和公爵详谈。”
科林挣开莱哲的手,“那我也得跟你一起去,我是他的副官。”
文森特看着满脸焦急的年轻人,科林的焦虑不似作假,这孩子向来不会隐藏情绪。
他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