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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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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团深黑的影子。
遮住了阿德里安，也遮住了斯塔尔。
信息素的香气带来了一丝安抚效果，疼痛也慢慢变得迟钝了。
艾露里没有松手，用伤痕累累的十指死死攥着斯塔尔身上的布料，如同困水之人攀附浮木。
视觉消失了，听觉与感知力就更为敏锐。
他听到了脚步声，也感受到了另一个高大存在的靠近。
是雌虫……
是他的雌虫。是敌人。
他用力闭上眼睛。
滚开……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不要碰我……骗子……都是骗子！
那股微弱的战栗切切实实地传递到了斯塔尔身上，斯塔尔看了他一眼，眸色暗沉。
“阁下。”与此同时，科林停在了他们面前。
“嗯。”
斯塔尔抱着艾露里的手臂稍微放松，给了怀中雌虫一个可以自行脱离的空隙。
艾露里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他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向一侧软倒。
科林在同一时刻伸出手臂，以一种充满了力量感的姿态，稳稳地托住了他。
即便再怎么痛恨雄虫和他的走卒，艾露里却也没有反抗的力量，他认命地缩在科林的怀里，像只无处可逃的小动物。
斯塔尔的胳膊这才放下。
也好。
他想。
我抱不动一个雌虫。
雄虫的力量和体力远低于雌虫，即便是斯塔尔这样保持常年锻炼的雄虫，抱起雌虫也是一大难事。
没等把艾露里转移到飞行器上，斯塔尔自己恐怕得先累死在半路上了。
科林将手臂穿过艾露里的膝弯，轻松地把他抱了起来。对于一个军雌来说，艾露里轻得像一捧枯叶。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艾露里背后那对透明蛾翼上的惨状。
翅根那里，撕裂的伤口翻卷着皮肉，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干涸的血迹与新鲜的血液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阿德里安·克洛维斯。”
斯塔尔终于站起了身，他整理着被抓皱的衣襟，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我的雌君，我带走了。至于诊疗费、精神损失费，以及……毁掉我那束花的赔偿金，我的副官会在稍后将账单发送给您，希望您能在二十四小时内付清。”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我的花，很贵。”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那姿态，仿佛他只是在买花的路上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德里安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告诉斯塔尔他根本不在乎那点钱，他要的是他作为克洛维斯子爵的尊严！
可当他对上科林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克洛维斯子爵，提醒您一句，根据帝国军雌保护条例，任何对S级军雌动用私刑的行为，都将由军事法庭进行裁决。请您……好自为之。”
他陈述完毕，便带着艾露里离开。
这提醒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阿德里安。他双腿一软，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脸上血色尽失。
这是一场混乱的噩梦，逃亡成了梦中之梦，睁开了眼又是落到另一个雄虫手里。
大门在他们身后发出尘埃落定的闭合声。
风从走廊的窗户灌了进来，吹在艾露里的身上，他从衣服里探出半个头，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觉得浑身又冷又疼。
身上那件大衣散发出的信息素的味道，竟意外地能带来镇痛效果。
很淡的星辰花香。
嗅着嗅着，那种要将他溺死的嫌恶感也消失了。
按理来说，他对此本该避之不及的。
一定是因为这件衣服太温暖了，不然他为何觉得眼角会被烘出湿意了呢？
————
飞行器的舱门无声地滑开，将外界那股令虫作呕的气味彻底隔绝。科林抱着艾露里，大步踏入温暖而干燥的舱内。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大幅度的晃动，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身受重伤的S级军雌，而是一件需要被小心呵护的珍贵瓷器。
艾露里轻轻被放在宽大的医疗床上，那床铺感应到了伤员，自动调节成了最适宜身体舒展的角度。
科林半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被血液和污垢黏连在一起的军服大衣，从艾露里身上一点点剥离开来。
这个过程很谨慎，不比拆炸弹容易多少。任何一个剧烈的动作，都会牵扯到狰狞的伤口。
当大衣终于被完全取下，那片惨不忍睹的脊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时，饶是科林这样见惯了生死的军雌，心口也骤然一紧。
那对本该削铁如泥的蛾翼，此刻更像是一件被残忍撕碎的艺术品。
撕裂的翼翅翻卷着，边缘呈现出不祥的焦黑色，像是被某种高热的精神力反复灼烧过，留下了横七竖八的糊痕。
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其上，几乎要将整对翅膀从根部斩断。
科林甚至能看到，在翅根连接脊柱的地方，皮肤下的骨骼已经扭曲变形。
更别提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了。
这不是战斗留下来的荣耀，这是经历过酷刑的证明。
这么棘手的伤只能让专业的医生来处理，科林只想赶紧给他止血。
公爵的飞行器上总备着简单的医疗用品，科林迅速从医疗床侧面取出了急救箱。
他将消毒喷雾和修复凝胶放到台子上。
“中校，我现在就为您进行急救措施，请您不要乱动。”
科林低声说道，尽管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艾露里的伤太重了，至少要给他注射抑制剂，稳定了精神海，自愈能力才能提上来。
阿德里安·克洛维斯……那个杂碎。
他在心里咒骂着，手却没有停。
无菌喷雾对准了艾露里的伤口，那个奄奄一息的雌虫突然挥起了手臂。
一声清脆的拍击，喷雾罐飞了出去，骨碌碌地滚远了。
科林诧异地看着红了一片的手背，未曾预料到他还有这样的力气。
“你干什么！别碰我！”
“我只是想帮你治疗……”
“我不需要！”
为什么要治疗？
他的意识混混沌沌，在克洛维斯的庄园里，治疗往往与羞辱、虐待划等号。
他不需要治疗，就算治好了又能如何，反正他已经坏掉了。
科林手指微微收紧。
这很不正常。如果只是单纯出于娱乐目的，雄虫不会不给雌虫提供疏导和安抚，精神海足够稳定，他们才能玩得更尽兴。
可中校这副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接受过疏导。
反而像崩溃的前兆。
“您还在流血，中校。如果不赶紧处理，是会出事的。”
“不用你管！你们……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您听我说，我不是雄虫，我不会伤害……”
“闭嘴！”
艾露里大声打断他，他的语气很冲，可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将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整个虫蜷缩在医疗床上，用充满憎恨眼神瞪着地上的喷雾罐，仿佛那是不知名的刑具。
科林不知所措地往驾驶室的方向看去，斯塔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得不到公爵的指示，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科林这虫，虽然长得高高大大，心理活动也丰富，但他其实不太擅长跟别人沟通。
尤其是不擅长和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虫沟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着“我生来就是劳碌命”的牛马精神，打算张嘴再劝一轮。
驾驶室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斯塔尔终于起身了，他打开门走进来。
艾露里一看见他，反应更激烈了，从方才微弱的颤抖，转变成了剧烈的震动。
整张床都在吱吱摇晃。
科林见势不妙赶紧上前阻拦，“公爵，现在还不能……”
“按住他。”
科林的表情一时很精彩。
按住他？按住谁？艾露里中校吗？
公爵您的脑袋是不是被阿德里安那个狗东西的信息素熏坏了！
“阁下，您清醒一点！他是一个S级的军雌，不是一件需要被固定的实验品！”
科林慌不择路地嚷起来。
他喊完便后悔了，我这是在做什么，顶撞上级？而且对方还是个雄虫？
斯塔尔对他的冲撞视若无睹。
不如说，公爵还挺欣赏敢对他口出妄言的雌虫。
“我不知道他是军雌吗？”
他反问道。
斯塔尔拨开科林，走到床边，自顾自地打开一瓶喷雾，将消毒液均匀地涂抹开，透明的液体迅速被那双修长的手吸收。
“他会死，明白吗？”
斯塔尔的逻辑简单粗暴：不赶紧让他镇定下来，就没办法注射抑制剂；精神海不接受治疗，他就会死；他不愿意配合，那就卸掉他的力量。
言外之意，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科林能明白，但落在受害者耳朵里，那就是另一重意思了。
会死？也就是说——
——他要杀了我。
战战兢兢、草木皆兵，艾露里已到了连最基本的理解能力都几近丧失的地步。
他完全曲解了斯塔尔的好意。
“不……”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的世界刹那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色彩，变回了那个充斥着信息素和精神力的惩戒室。
斯塔尔的身影与阿德里安那个代表噩梦的形象重叠在了一起。
科林那张写满为难的脸，也变成了那些围观的、麻木的帮凶的脸。
他们都是一样的。
雄虫，和为雄虫服务的雌虫，都是敌人。
要逃走。
我不要死在雄虫手里！
“不！滚开！别碰我！！”
艾露里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燃料，猛地从床沿弹起。
残破不堪的蛾翼唰地一声完全张开，骨化的边缘刮擦着墙壁，发出刺耳的噪音。
这对本该锋利无比的战斗器官，此刻却因主人的极度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状，一双有力的獠齿相互碰撞，能看到他的小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然后，一把森白的骨刃破开皮肤，舒展开来。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隐忍的中校，而是一只彻底被激怒的、不惜自残也要逃出生天的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