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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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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不行,他……”
科林终于回过神来,试图劝阻斯塔尔。
“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崩溃的!我们应该先回去……”
“来不及。”
斯塔尔打断他,纵使用上跃迁门,从帝国中央的阿尔法星系回到处于边境的德尔塔星系,也得用上五个多小时。
考虑路况、拥堵等不在计划内的意外状况,能延长到六小时以上。
恐怕到庄园之前,这只虫就得精神崩溃死在这里了。
麻烦。
给别人治疗很麻烦,安抚一个受伤的魂灵更麻烦。
“中校,如果不治疗的话,你会死。”
斯塔尔用最大限度的平和解释道。
“好好听我说,如果我想伤害你,我一开始就会直接用精神力摧毁你,让你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他不顾科林的劝阻,径直走向艾露里。
但已经丧失理智的艾露里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几乎在斯塔尔迈出一步的瞬间,他就出手了。
即便翼膜受到了损伤,翅膀边缘的骨化结构仍坚硬而锋利,在常年的战斗中早已被打磨得如同刀刃。
此刻,它们随着主人的动作,在狭小的机舱空间里划出一道迅疾的弧光。
目标是站在侧面的科林。
斯塔尔扯住科林的后领子,把他往身后一丢,正面迎了上去。
柔软的皮肤哪能与凶器相提并论,不过以卵击石。
一道整齐的切口瞬间从指关节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伤口不深,却很长。
“阁下!”科林惊呼一声。
斯塔尔却像根本没觉得疼一样,把血往衣服上随意蹭了蹭,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呵,还挺有劲。
艾露里低吼一声,紧握的拳头带着搏命的狠厉,直直地砸向斯塔尔的面门。
毫无章法,粗蛮而直接,是被恐惧逼到极限的本能反击。
斯塔尔把科林推开,腾出空间与他缠斗。
艾露里的拳风近在咫尺,斯塔尔微微一侧身,便轻巧地避开了这竭尽全力的一击。
同时,他闪电般地出手,左手精准地扣住了艾露里挥来的手腕,右手则以刁钻的角度切入,轻轻一带一压。
一套找不出多余动作的近身格斗技,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艾露里只觉得手腕一麻,全身的力气瞬间被卸掉,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扑去。
他没有放弃,锋利的上下颌獠齿,重重地钉在斯塔尔的手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科林下意识想要阻止艾露里,却被斯塔尔用眼神制止住。
这是何等惊悚的景象。
一个不顾一切的雌虫,用他那惊人的咬合力死死钳着雄虫的手。
雌虫的獠齿和他们的翅膀、骨刃一样,都是为了战斗而打磨的武器。平日里看不出异样,只有战斗的时候才会变得极其锋利。
那几颗獠齿如同楔子,细腻的肌理自是不堪一击,血像石榴籽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外坠。
雄虫的血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一样的腥甜。
牙齿碾过血肉的触感,令人浑身战栗。再用力,就能触碰到底下坚硬的骨骼。他恨不得把这块肉从骨头上活生生撕扯下来。
斯塔尔没有动。
仿佛并未感到疼痛那样,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艾露里充血的眼睛。
随后,他先摸了摸阻隔贴,确认它没有掉落,继而将手覆盖住艾露里的后颈。
那里蒙了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蹭在斯塔尔的掌心中。
斯塔尔缓缓地,适当地释放出少量信息素,被阻隔贴过滤后,几乎无法察觉。
艾露里再次嗅到了那股微弱到无法捕捉的淡香——又是那种熟悉的花香。
他的牙齿下意识松开了一点。
而那只手却收紧了。
它移到艾露里的背上,轻轻贴着与翅根相连的冰冷皮肤,分享热量。
这个动作,让艾露里几乎嵌在了对方怀里,同时,斯塔尔的脖颈也暴露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咬上去。
但他迟疑了。
衔着那只血流如注的手,没有松开,却也没咬得更狠。
因为斯塔尔以行为阐述了自己的目的:我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取乐,而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而那个目标,就是你的性命。
我是在救你。
他生硬地传递着这个信号,但艾露里隐约听懂了。
是啊……如果这个雄虫想伤害他,何须如此麻烦?
以那个等级的精神力,足以在踹开门的一瞬间就将他的意识碾碎,让他变成一个只会呼吸的真正的“玩具”。
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不需要触碰,更不需要……治疗。
“为什么?”
斯塔尔轻声问他。
“为什么你这么恨我,因为我是雄虫吗?”
那声音听上去真的很困惑。
“我的性别难道是我的原罪吗?”
斯塔尔又问。
“如果我让你放开手脚地杀,你会好起来吗?”
他不懂,他真的一点也不懂。
这些问题他很多年前就想问了,只是没来得及开口。
不仅是艾露里,科林也怔住了。
这话无异于把自己的性命送到了对方的手上。
片刻,斯塔尔感觉手上的力道一轻,艾露里终于松了口。
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里像有火在烧。
“……对,没错。”
不知他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斯塔尔却很轻、很轻地笑了。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用拇指捻掉了艾露里唇上的血渍。
“好。”
斯塔尔直起身体,转向还在发呆的副官。
“科林,医疗箱。”
科林像是刚从梦中惊醒,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取来了那个银色的手提箱,拿出药品,把它们一一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斯塔尔随便把伤口裹住,咬住绷带的一角,打了个死结。
“老实点趴下,你也不想被雄保会知道吧?”
这句话是在对艾露里说。
斯塔尔用了一种他自己都看不起的恫吓方法。
但胜在有效。
艾露里愤懑地瞪了他一眼。
帝国的雌虫深知那个名字和其背后的力量,艾露里没再抗拒,也没什么力气再来一次了,身体逐渐脱离了战斗状态,一种更深的疲惫如潮水般泛上来。
科林帮忙剪开了艾露里破损的衣领,露出了那片被劣质再生凝胶和精神力灼烧得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斯塔尔垂下眼,认真打量起了艾露里的伤。
老实说,很严重。
阿德里安的医生只是草草了事,没有给他更好地消毒过,有的伤口还在发炎流脓。
无论是后背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还是被劣质的再生凝胶覆盖的坏死的焦黑皮肉,都在剥夺艾露里的生命力。
他不是专业的,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药水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伤口处涌出大量的白色的气泡,艾露里全身剧烈地一抖。
“疼吗?”
“……”
当然很疼,蚀骨的疼,但艾露里一声不吭。
斯塔尔见状,把阻隔贴的一角掀开,释放了更多的信息素。
“疼的话,我可以温柔一点。”
艾露里感觉身子一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真不用?床单都要被你抓破了。”
“……”
“好吧,反正也是消耗品,随便你抓。”
斯塔尔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好。
但艾露里的心情反而更糟了。
这家伙真是雄虫吗?
打也打不过,咬也咬不死,还在这里给袭击自己的雌虫包扎伤口。
还是说他有什么另类的嗜好?
他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科林完整地目睹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濒临崩溃的S级军雌,从攻击雄虫,到咬雄虫的手,再到老老实实接受雄虫的治疗。
这算什么?
安抚吗?
哪里有这样的安抚?
科林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公爵……您这不是安抚啊。
是胁迫,是胁迫啊——!
您这不就差“如果你不老实接受治疗我不介意让雄保会代为处理”这件事说出来了吗!
斯塔尔以一种与雄虫完全不同的耐心帮他消毒、清创,他面对那深可见骨的伤口,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脚边的垃圾越积越多。
棉球擦过一块伤口,艾露里的身体狠狠一抖,痛呼被他硬生生吞回腹中。
“别怕。”
斯塔尔立刻停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如同在安抚受惊的兔子。
“很快就好。”
科林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军用级的精神海污染抑制剂,拔掉了针帽,递给斯塔尔。
斯塔尔捏起艾露里的皮肤,利落地将针头刺入,将透明的药剂全部推了进去。
抑制剂起效很快,没过一会儿艾露里就感觉到一阵睡意,他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斯塔尔才终于抽开了身。
艾露里看起来比之前好一点,伤口都被纱布包裹了起来,血没再流得到处都是。
斯塔尔随手将用过的医疗器械扔进回收口。
再回头,艾露里就趴在那里睡着了。
睡着的雌虫,倒是比刚才那个恨不得咬死每个人的雌虫乖很多。
“睡这么快。”斯塔尔嘀咕了一句。
看来是真累了。
他用手帕简单擦干净手上的血,,又随便拿了一卷医用纱布和一罐消毒喷雾。对科林撂下一句“剩下的交给你了”便重新回了驾驶室。
交给我了……
科林在心里复读这几个字,自家公爵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走掉了,让他觉得心好累。
这副官生涯真是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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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庄园后方的私人停机坪上,舱门嗤地一声开启,一股冷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机舱内那点沉闷的血腥味。
一位身形瘦削的雌虫迎了上来,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管家制服,花白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腰背挺得笔直。
是府邸的管家,文森特。
科林抱着一个陌生雌虫走下舷梯,紧随其后是他们的主君。
斯塔尔手臂上胡乱地缠绕着纱布,血泅湿了袖子,衣服乱得不成样子,这是去接人?倒像去打了一场仗。
他的目光在艾露里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落在了斯塔尔那张平静的脸上。
“阁下。”
文森特微微躬身,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让开了道路。
对于诗蒂诺公爵每次回来都会带奇怪的东西这件事,大伙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时是长得像星云的树根,有时是一颗所谓符合美学的弹壳,还有一次是一株从战场废墟里挖回来的据说能随天气变色的植物,实际上它只是单纯地快死了而已。
所以,今天他能带个陌生虫回来,文森特一点也不惊讶。
“把他安置在主宅客房,”斯塔尔吩咐道,“让莱哲也跟着过去。”
“是。”文森特再次躬身。
科林抱着艾露里,在几名医疗雌虫的引导下,快步朝着主宅走去。
斯塔尔走在最后面,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那片黑蓝的蝴蝶眼罩在昏沉的天色下,仿佛也失却了光彩。
他抬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宅邸,落地窗内亮着温暖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傍晚的寒意。
他很累,非常累,可作为这座庄园的主人,他还不能丢下伤员自己回去睡大觉。
他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用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
他想起了那束被他亲手毁掉的星辰花。
啧,是有点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