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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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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主楼内的所有灯都亮着,像一支炽热的火炬。光是望着,就觉得背后涌起一股暖意。
这里的内外都笼罩在有序的静谧之中,与艾露里刚刚逃离的那个鎏金地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行人穿过走廊,来到客房门口。
客房很宽敞,陈设简洁,色调以米白和浅灰为主,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露台,可以看到远处未经开发的连绵森林。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品,作为客房,它的布置以实用和舒适为主要目的。
科林把艾露里放到床上便退下了,斯塔尔去了隔壁的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了水声。
文森特候在了门外,不一会儿,莱哲也提着医疗箱匆匆赶到。
“公爵在里面?”莱哲轻声问文森特。
文森特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片刻后,斯塔尔湿漉漉地出来了。他换了一件衬衫,身上少了些许凌厉,多了几分独属于雄虫的矜贵。
他正用一条干毛巾擦拭着双手和手臂,伤口已经被简单清洗过,但依旧在向外渗血。
斯塔尔看向莱哲。
“给他检查一下,主要是精神状况,看有没有被注射过违禁药物。”
“明白。”莱哲点了点头,走向床边。
斯塔尔坐到沙发上,把头发简单地擦拭了一下。
文森特从医疗箱里拿出药水和绷带,坐到斯塔尔旁边。
他熟稔地开始包扎。
消毒棉球擦过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但斯塔尔的痛感很迟钝,这点疼痛不会把他怎么样,他更关心检查结论。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机器的滴滴声。
过了一会儿,莱哲放下了手中的便携式精神检测仪,面色凝重地给出了检查结果。
“先说物理上的吧。身体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有致命伤。伤口需要清创,翅骨需要复位,幸运的是,翅囊没有太大的损伤,只有些微撕裂。”
斯塔尔若有所思,目光落到文森特打的蝴蝶结上。
翅囊没损坏,好事。
那也就意味着翅膀还能恢复,只需要慢慢休养。
他又看向莱哲。
“精神海?”
“很糟糕,精神海的波动非常剧烈,有崩溃的迹象。他的精神防壁很强,但现在布满了裂痕。我检测到了残留的B级雄虫精神力,非常污浊。没有查出药物成分,看来对方更享受纯粹的精神折磨。”
比雌虫的等级低太多的雄虫,其精神力不仅无法为雌虫提供有效疏导,反而会给他们带来痛苦。
因此一般而言,匹配会优先考虑同等级或是只差一级。
雄虫比雌虫等级高,反而能提供更好的疏导效果,相对的,施与惩罚时对雌虫精神海造成的压迫也会更大。
高等级的雄虫更倾向于高等级的雌虫,对他们而言,等级太低的雌虫“不耐玩”。
阿德里安这个等级的精神力,对艾露里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斯塔尔沉默了。
没有检测到药物成分,至少目前可以断定没有难以戒除的成瘾性,这是为数不多的好事。
艾露里的精神海应该遭受了不小的打击,但他挺住了,没有彻底屈服于阿德里安的淫威。
这个虫,比想象中的要坚韧许多。
“最重要的是,雌虫的精神海会影响他的心理状态,再加上他对雄虫有不信任感。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可能会出现针对雄虫的高攻击性,我建议……”
艾露里突然发出断断续续的梦呓声。
时而抽泣,时而求饶。
身体已经脱离了地狱,精神却还没有。
见状,莱哲那句“建议用束缚带先将他捆在床上”也被他咽了回去。
“能让他稳定下来吗?”
莱哲有些为难。
“常规的镇静剂对他这种级别的军雌作用不大,反而可能刺激他的精神海,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最好的办法……还是精神疏导。但是以他现在的状态,醒来以后恐怕会极度抗拒任何雄虫的精神力接触。如果要做,只能趁现在。”
“别的药呢?”
“是药三分毒,站在医生的角度上讲,自然是疗程越短、副作用越小的方法更好。我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不要因为错误的选择留下遗憾。”
斯塔尔再一次沉默了。
这次比上次更久。
莱哲和文森特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斯塔尔,等待他的决定。
斯塔尔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包着绷带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不喜欢对雌虫用精神力。
那会让他想起不好的事。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捡回来的雌虫使用过精神力,那些虫的精神海也没有受到这种程度的摧残,依靠时间和药物都会慢慢愈合。
很显然,艾露里不是这样的。
他是一个非常棘手的特例。精神海不仅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还沾染上了肮脏的东西。
一直任由那东西留在那里,只会形成难以剖除的沉疴。
可时间不等虫。
斯塔尔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子。
“你们先出去吧,把门锁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莱哲和文森特都不赞同这个提议,把一个雄虫和一个具有攻击性的雌虫放在一起,是非常不明智的事。
但他们没有否决的权利。
公爵是那种说一不二的虫,作为下属只需要服从。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房间。
房门被关上,随即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这里只剩下斯塔尔和床上那个在噩梦中苦苦挣扎的雌虫。
斯塔尔走到床边。
他摆正了艾露里因为痛苦而蜷缩起来的身体。
那只刚刚被包扎好的、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悬停在艾露里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前。
——我只是在治疗。
他闭上了眼睛。
如同实质的精神力,从他的指尖弥漫开来,轻柔地覆盖上了艾露里混乱的精神海。
在他的精神海深处,阿德里安那张带着轻佻笑意的脸,与无数扭曲的光影纠缠在一起。
黏腻的精神力化作锁链,重新锢上他的四肢,把他死死摁倒在地,动弹不得。
意识和身体仿佛一分为二,他能看见自己被困在一个玻璃房间里,外面是无数双漠然的眼睛。
他在锁链的桎梏下拼命地挣出一只手,捶打着透明的墙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是不断上涨的黑色潮水,吞没肩膀,吞没口鼻,压榨着生存空间,很快就要没过他的头顶。
艾露里只有一个想法——
逃……
快逃。
梦境之外,求生的本能在艾露里的身体上做出了反应,他不断地抽搐着。
梦境之内,斯塔尔的精神力开始了动作。
金色的光尘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它们是精神力最细微的形态,是意志具象化的触角。
小心翼翼地绕过艾露里精神海中那些嶙峋的尖刺和礁石,试图寻找一条直切病灶的航道。
斯塔尔的双眸紧闭,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精神海中的污垢。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即便身为雄虫,斯塔尔也从未做过。
这和他平日里面对异种时做的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要用精神力去冲垮对方的壁垒。
那太简单,也太容易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巨大地裂。
他要像一个耐心的织补匠,用自己的丝线去找到那些断裂的、磨损的经纬,然后一针一线地将它们重新连接起来。
他能“看”到艾露里精神世界里的景象——
破碎的天空,龟裂的大地,还有那个几乎被阴影吞没的内核。
阿德里安留下的残秽就是附骨之疽,是生长在良田里的毒草,是吞没纯净水源的沼泽,每一次呼吸都在汲取着宿主的生命力。
那些光尘汇聚成丝线,甫一触碰到那些污浊的病灶,一股凶猛的反冲便沿着丝线倒灌而回。
那是一种由尖叫和哭泣形成的噪音,形成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斯塔尔的脑海。
斯塔尔的身体在反冲中晃动了一下。
这就是艾露里日夜承受的东西,他想,就连一个S级的雄虫都觉得棘手。
他没有退缩,反而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
金色的丝线不再是试探,它们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强行将那些秽物包裹、收紧、碾碎。
随着斯塔尔略显强硬的手段,艾露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收在身侧的蛾翼也剧烈地翕动起来。
他的精神海带着殊死搏斗的狠劲,掀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抵抗。
那不完全是针对斯塔尔的侵入,更多的是一种被长期折磨后,对所有外来者的应激反应。
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遭到扭曲的情感洪流,汇聚成一股狂暴的海啸,朝着斯塔尔发起了猛攻。
这一次,斯塔尔没能完全抵挡住。
又或者说,他并不想抵挡。
就像在回程时留下的伤口那样,斯塔尔有把握抵挡住这份冲击,但他没把握不会伤害到艾露里。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选择了一个利于对方的办法。
那些碎片直接与斯塔尔的精神力相撞,斯塔尔闷哼一声,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三滴。
汇成一股细流,顺着他的人中滑下,越过失了血色的嘴唇,滴落在他的白色衬衫上。
但他放在艾露里额前的那只手,始终没有移开分毫。
金色的光芒愈发炽盛,几乎将整个房间照亮,那细密的光尘将污秽一网打尽。
斯塔尔猛地一握拳。
所有精神力残秽,都在那片纯净的金色光芒中被净化、消融,最终化为虚无。
海面的风暴平息了。
艾露里精神海里那片破碎的天空,虽然依旧布满裂纹,但至少不再雷鸣交加,大地的伤口开始缓慢地愈合。
还有,那颗深埋于阴影里的内核。
覆盖在上方的浓重乌云,慢慢地、慢慢地散开了。
斯塔尔睁开眼睛。
银色的独眼中仍是一片清明,来自阿德里安的污秽没有在他身上沾染分毫,却也带来了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收回手,看着床上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的雌虫。
睡着了的样子也很好看,只是脸色太苍白了,嘴唇也干裂了,真可惜。
阿德里安真的很不会养雌虫,废物一个。
我得好好养他。
一股铁锈味驱散了那股混乱的月见草香,斯塔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气。
“……总觉得今天流的血,比过去几次任务加起来还要多。”
……
……阿诺德。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你教了我处事方式,教了我战斗技巧,也教了我如何做虫。
可你没有告诉我……要怎么救一个内外都千疮百孔的雌虫。
我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