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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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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莱哲略显不安。
他紧紧地贴在门上,屏息凝神听里面的动静,试图听到哪怕一点引人注意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听到。
隔音实在太好了,好得叫人心焦。
死寂带来的不安,要远大于争执。
“怎么这么安静啊,是不是他俩其中一个把另一个的嘴堵住了?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开门。
相比之下,文森特要冷静很多了。
他伸手拦住了莱哲。
“这点小挫折不会把他怎样,冷静一点,医生。”
“您就不担心吗?”
“阁下说过,他只为他的目标流血,每一滴血流出去,就注定有意义。我们只是下属,哪里来的权利置喙主君的选择?”
“说得也是……而且就算说了他也不会听。”
莱哲焦虑地在原地踱步,听到门被叩响时,他立马扑过去打开。
看到斯塔尔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他和文森特明显松了口气。但当看清斯塔尔衬衫上的血迹和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时,心又提了起来。
“阁下!您还好吗?这是怎么回事,快让我看看!”莱哲快步上前。
“我没事。一点精神反噬而已,先给他看看。”
斯塔尔安抚道,侧过身子给他让开路。
莱哲走到床边,再次为艾露里做了快速检查。他脸上的表情从凝重转为了惊讶,最后定格在不可思议上。
“……平稳了?天啊,简直是奇迹!”
他震惊地喃喃自语,回头看向斯塔尔。
“阁下,您、您强行抚平了他的精神风暴,那些精神力残秽也被清除了!只是,这太冒险了,您的个人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这简直……”
——这简直是在用肉身去撞击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S级雄虫的精神力竟能强大到如此匪夷所思的程度吗?
莱哲毫不怀疑,方才这位我行我素的公爵,完全没给自己保留余地。
“结果是好的就行。”
斯塔尔不置可否,他拿起桌上的一杯凉水润了润嗓子。
“给我拿一件新的衬衫。”
看来不仅是血流的比以前多,衣服也耗损更快了。
斯塔尔看向作为“罪魁祸首”的艾露里。
“再把他弄干净,他现在看起来就像只在泥水里洗澡的兔子。”
文森特领命,娴熟地去取来衣物,交给斯塔尔。两个侍从跟着他走进来,开始帮艾露里擦拭身体。
斯塔尔背对着他们解开染血的衬衫,露出并不算强壮但线条流畅的上身。
他的肤色冷白,衬得那些陈年的旧伤疤更加明显。他换上干净的衬衫,将脏衣服叠好交给文森特。
“你们先给他处理伤口,他大概会睡很久。”
斯塔尔边系扣子边说。
“等他醒来,不要主动和他说话,不要靠近他,更不要试图触碰他。食物和水放在门口,让他取,叫下面的人注意点。”
“他的情况只是暂时稳定,这次强行安抚治标不治本,创伤的根源还存在,下一次爆发,可能会更加猛烈。想要根除,需要在他同意的前提下进行长期的疏导。而且……”
莱哲顿了顿,看向斯塔尔,斟酌道:
“而且,您的精神力也因为这次冲击产生了一些震荡,虽然很轻微,但最好还是休养几天,不要再轻易动用精神力了。”
斯塔尔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
在这场堪称粗暴的治疗过后,艾露里不再梦呓,睡颜变得很平静。
那对蛾翼乖顺地收在身后,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军雌,在疲惫中卸下了所有的武装和防备。
斯塔尔就这样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很多年以前也有一个伤痕累累的雌虫躺在他面前,那时候他们身边没有这么多人提供帮助,斯塔尔只能跪在床边,笨拙地用毛巾帮他擦因发烧而滚烫的身体,对方却还在安慰他不要害怕。
可当时的斯塔尔并不觉得累。
即便做着不擅长的事,照顾着比自己更强大的年长者,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他知道,对方很快就会重新振作起来,变回那个无所不能的厉害的军雌。
他对艾露里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艾露里会不会恢复到以往的状态,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倍感压力。
斯塔尔坐在沙发上,抖出一根烟,捏在手里把玩。
好麻烦。
但这是我捡回来的,我不能弃养。
而且他这么好看。
看着这张脸,再硬的心肠都软了。
两个侍从端着水盆离开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主仆三个。
莱哲看着斯塔尔发呆的侧脸,犹豫着开口了:“阁下,我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案,不如……”
斯塔尔回过神,看着他。
“说。”
“您可以考虑先为他建立链接。这样可以随时监控他的精神状态,也能在必要时进行疏导。”
链接。
虫纹?
那是一种象征着雄虫与雌虫之间深度的精神绑定,通过身体连接完成精神链接。
虫纹则是宣告所有权的印记,在完成连接后会出现在雌虫的身体上。
通过链接,可以让雌虫混乱的精神海以最快的速度平复下来。
建立一个精神链接,这在任何一个雄虫听来,都是再合理不过的建议。
它安全,高效。可以成为一副象征着绝对掌控的枷锁,这是稳赚不亏的买卖。
斯塔尔的目光从艾露里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只被咬伤的手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被利齿撕开皮肉的触感,以及被翅缘划破皮肤的锐痛。
他咬得真的很用力,也很疼,他想说的话,已经切实地传达给了斯塔尔。
鲜活的生命力……不该成为任何人的所有物。
斯塔尔沉默了很久,久到莱哲以为他会默认这个提议。
“不必了。”
“可是,阁下,这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您和他的安全。他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下一次……”
“我说不必了。”
斯塔尔的语气重了一些。
“建立链接,是一种侵犯。对他,对我,都是。”
莱哲愣住了,他从未听过任何一个雄虫会用“侵犯”这个词来形容精神链接。
那是恩赐、结合、归属的证明,是帝国律法所保障的神圣权力。
在黑市工作的那几年的所见所闻,让莱哲本以为永远不会听到这样的话。
可这样一种天赋的权力,在斯塔尔口中,却成了一件需要被摒弃的不体面之事。
斯塔尔懒得再解释,他对两人吩咐道:“按我之前说的做。”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艾露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是从一片黑暗中慢慢浮起来的,恐惧的潮汐终于退却,他这个溺水者得以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到第一口空气。
没有痛苦,没有尖叫,没有那些黏腻的精神力触手,只有一种令人四肢无力的疲惫感。
这种“普通”的疲惫感,令人怀念,又令人生畏。
他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不像阿德里安那样装饰得花里胡哨,什么都没有,很干净。
他被柔软的床褥和被子夹在中间,这种舒适感让他满心恐慌。
动了动手指,还有知觉,说明没有使用什么麻醉类药物。
他发现身上穿着一套宽松的棉质睡衣,而不是那身熟悉的军服。
艾露里用了一阵工夫去回想——飞行器里浮动的光线,手臂上温热的鲜血,还有最后覆盖在后颈上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掌……
以及那句带着笑音的“好”。
他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陈设简单,只有基础的生活用品。
落地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能看到远处森林墨绿色的轮廓,和夜空中几颗疏朗的星。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照亮了床脚。
这里不是阿德里安的宅邸。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放松,反而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他从一个囚笼,被转移到了另一个。他需要重新开始熟悉这里的规则。
那不是梦。
自背后涌起一股恶寒。
艾露里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他任由那股凉意涌遍全身。
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除了几处还在隐隐作痛的瘀伤,并没有新的伤口,反而那些阿德里安留下的伤,都被处理过了。
后颈处也没有任何被烙下虫纹的灼痛感,身上……身上也没有。受伤的翅根敷着药,凉飕飕的。
精神海的状态出人意料地好,他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热流正源源不断地输送至身体的各个角落。
那个雄虫……没有对他做什么。
……为什么?
艾露里无法理解,在他的世界里,雄虫对雌虫,尤其是对他这种级别的雌虫,只会有一种态度——占有。
精神上的,□□上的。
那个轻易就能碾碎他的雄虫,却什么都没做。
他是友善的?
不可能,哪里会有肯发善心的雄虫。
善意是毒药,他没办法痛痛快快地一饮而尽。
他走到房门前,试着转动门把手,门被从外面锁住了,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没有再尝试,而是退开几步,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默默地扫视着这个新的囚笼。
它完全称不上囚笼,就是一间很普通的客房,远比囚笼要舒适得多。
他看到了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军服外套。
艾露里走过去,把那件衣服拿起来,一股淡淡的星辰花的香气留在上面。
是斯塔尔的。
信息素已经很淡了,艾露里攥着领子,莫名想起了他童年的笔友,还有他的信,以及信里残存香气的干花。
笔友没留下过名字,艾露里便在信中称笔友为“星辰花”,这个名字被对方欣然接受。
信纸上都满是星辰花的甜香,让艾露里魂牵梦萦。
他是艾露里的支撑,在笔友不告而别后,艾露里做梦都是去找对方。
他坚信,只要在军部攒够了功绩点,想找一个虫不是问题。
一百一十五封信,是他生活的一百一十五根支柱。
在阿德里安一手促成的地狱里,“星辰花”就是他的明灯。
他曾视为精神支柱的星辰花,如今却成了失去自由的象征。
是那个雄虫的标记。
无比的讽刺。
他看向攥着衣服的领子的双手,就像攥着对方的脖子。
——杀死他。
脑海里,那个偏执疯狂的声音又喋喋不休起来。
——他玷污了你的星辰花。
在他对你做同样的事情之前,找到机会,杀死他。
拗断他的脖子,踩碎他的头颅,否则会死的就是你。
艾露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很虚弱,精神海虽然暂时平静,但仍是一片狼藉。
身体受了重创,过去引以为傲的力量也派不上用场,显然,如今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他很饿,也很渴,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进食饮水了。
他走到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很快,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那人在门口停下,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门被钥匙打开了。
再然后,脚步声就远去了。
自始至终,外面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试图与他进行任何交流。
艾露里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门外没有人,地上的托盘里,盛着一杯水,一碗粥,还有一个小小的药瓶。
他把门摔上了。
在阿德里安的府邸里,那些仆人就是这样,把东西扔在门口就不管了,就像在施舍一只宠物。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无尽的悲凉,他蜷缩起身体,轻声呜咽着起来。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切过错非我而起,为何只有我要承担代价。
艾露里想起了他那位睿智的笔友,如果那个人在的话,一定会给予他指引,而不是放任他如同困兽般苦苦挣扎。
他从未如此想念那位徒留于记忆之中的智者、他唯一的同伴。
“星辰花……”
如果你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