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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碎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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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食物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去温度。
艾露里靠着门坐下,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那个灰白色的雄虫想做什么,更不愿相信他怀抱着不求回报的善意。
这种沉默的囚禁,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他的神经。
他宁愿对方像阿德里安那样,至少那样,他的恨意会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而现在,他像被关在全是单面玻璃围成的罩子里,外面的虫能看到他,他却无从判断敌人身处何方。
这对军雌而言是致命的。
他需要一个支撑,不然真的会疯掉。
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很轻。
艾露里站起身,因动作过于迅猛而带来一阵眩晕。
他想立刻躲到床底或者衣柜,但那样一来就没有退路了。
他只好逃回了墙角,警惕地看着那扇门。
“……连水也没喝吗……”
对方喃喃自语,把门推开一条缝隙。
艾露里浑身都绷紧了。
门外的虫没立刻进来,而是缓缓地把门缝一点一点推大。
他没有进来,没有露脸,任由门与墙遮蔽住身影。
“中校,打扰了,我是这里的医生,莱哲。请放心,我不是雄虫。”
艾露里依旧保持着沉默。
莱哲见他没有回答,语气放缓了一些,“我需要采集您的一点血液,可以让我进来吗?”
艾露里方才因为那句“不是雄虫”而减弱的警惕,又迅速增长了回来。
他又往墙角缩了缩,从嗓子里逼出一句近乎哀求的拒绝。
“……别进来。”
如他所愿,莱哲给予了他缓冲的机会。
这位医生总是有着出人意料的耐心。
片刻后,门外又传进莱哲的声音。
“粥要趁热喝才行,这是公爵的原话。可您看,这碗粥已经快凉了。”
莱哲顿了顿,将什么东西沿着门缝塞进来。
“我需要您的血液样本,您可以自己来。我把采血针放在这里,您只需要刺破指尖,把血滴在这个管子里就可以了。”
艾露里把目光落在袋子里的采血针和采血管,这种东西他并不陌生,也算不上武器。
可对此刻的艾露里而言,这东西和一把能取人性命的利剑没什么区别。
“我去给您更换食物和水,无论如何,您都需要补充体力才行。我是医生,请相信我,这只会是正确的决定。”
莱哲说着,端着托盘离开了。
艾露里屏住呼吸,听着对方的脚步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随后,他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
“正确的决定”,那个温和的雌虫如此说道。
艾露里能听出他话里暗藏的信息——如果您做不到,我可以帮您一把。
他不敢去想对方所谓的“帮”指的究竟是什么。
……他会杀了我吗?嘴上说会提供帮助,实际上只会伤害我。
既然如此,还不如……先一步动手。
“……!”
艾露里浑身一激灵。
他怎么能对同类抱有这样的杀意。
他苦笑一声,艾露里·洛维利是军雌,连面对一枚小小的采血针都会如临大敌、自乱阵脚。
元帅和上将知道了会怎么想?
真是太丢脸了。
艾露里最终选择了捡起那个密封袋。
他仿佛面对世界上最严酷的惩罚一般,刺破指尖,把渗出来的血珠挤进采血管里。
密封袋被放回原来的位置。
很快,莱哲回来了。
“我把托盘放在这里了,请您务必记得趁热吃。”他依旧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道,“感谢您的配合,中校。您做得很好,请您好好休息。”
他将那个密封袋收好带走。
莱哲走后,这条走廊上再度安静下来,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拖进了房间。
艾露里终究还是抵不过饥饿与干渴,他狼吞虎咽地吃光了碗里的粥,又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他实在是太饿了。
阿德里安只有心血来潮的时候才会想起来他也需要进食,艾露里几乎记不清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每一次都食不果腹,有时吃完了东西饥饿感反而会增加。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吃饭的时候,没有虫会突然冲上来踢翻手里的碗,大骂他不配吃这么好的饭。
他可以在完全私密的空间,吃完一整碗饭。
这是梦吗?
如果是梦,能一直这样维系下去就好了。
这碗粥本来是没有味道的。
随着眼泪一颗一颗滚落进碗里,艾露里总觉得嘴里又苦又咸。
那既不是粥的味道,也不是眼泪的味道。
……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秋意渐浓。
庭院里落着几片从外面卷进来的叶子,给常年青翠的庭院染上了一片金黄。
艾露里却始终不肯出门,不肯见人。
斯塔尔让人给他送衣服、送食物、送打发时间的书,但从不亲自上门。
回来以后,他们就没再见过。
莱哲偶尔给他送药,也只能隔着一扇门教他如何使用。
除此之外,他不愿与任何人交流。
走廊上没有声音。
或者说,整层楼都没有声音。
这里安静得简直不像个雄虫的宅邸,印象里,这种大贵族总是前呼后拥的,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一众侍从。
宅邸中的众人也是来去匆忙,根本没有停歇的时候。
回想起来,当时在克洛维斯府上的时候,也只有斯塔尔·诗蒂诺和他的一名属下。
原来是个性格比较孤僻的雄虫。
艾露里在床上翻了个身,往门口看去。
门没有锁,也没有完全关上,从门缝间能窥探到廊上的一部分。
天黑了,不像阿德里安宅邸里那些刺眼的工造,灯光柔和,给地毯蒙了一层滤镜。
这里的人并不关心他是否会溜走,从他醒来之后就再没有锁过门。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他积攒了几日的力量,差不多够了。
想必“星辰花”也会为迷途的雌虫祈祷吧。
艾露里在附近找了一圈,这里没有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
他去盥洗室里找到了一条毛巾,把杯子包在毛巾里砸碎,用绷带缠起一块方便携带的碎片,握在手里。
随后,他蹑手蹑脚地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他的目标,是斯塔尔·诗蒂诺。
————
……失算了。
艾露里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差到这个地步,看来区区几日的休养,并不能立刻弥补他流失的体力和精力。
他迈上楼梯,结果刚爬一层楼就受不了了。
靠在墙上喘了半天,有种低血糖般头重脚轻的晕眩感,雌虫虚弱地滑坐到了地上。
该死的,一个雄虫的宅邸里为什么没有电梯啊!他就不能在楼下待着吗!
艾露里把后脑勺抵在墙上,抬头望着头顶的吊灯。
灯光刻意调成了一种并不刺眼的昏黄的光线,每一扇门都是紧闭着的,安静的氛围让虫昏昏欲睡。
慢慢地,艾露里感觉要被灯光催眠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睡,想着要赶紧回去,免得惹祸上身;想着要除掉那个雄虫,如此一来一切便结束了。
但他站不起来。
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眼皮重得直往下坠。
这时,第二个人出现在楼梯口。
是斯塔尔。
艾露里没有立刻察觉到。
斯塔尔的头发上沾着几片湿漉漉的叶子,衬衫的领口也随意地敞开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孩童般的迷茫。
他看到了靠在墙边几乎要睡着的艾露里,脚步一顿。
然后,他仿佛怕惊扰到艾露里一样,慢慢地走了过来。
接着,斯塔尔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的长靴把整条小腿都收紧了,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他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艾露里的脸。
这个动作,让几乎失去意识的艾露里猛地睁开眼睛,即便他的身体很虚弱,但他作为军雌的本能尚未完全消失。
艾露里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想要和斯塔尔拉开距离,整个虫如同触电般猛地一缩,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撞到了收纳翅膀的翅囊,疼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恢复清明。
看清了面前的虫是谁之后,恐惧这条蛰伏在心里的毒蛇,再度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要对我做什么?
艾露里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然而,斯塔尔只是如此说道——
“回房睡,入夜后走廊会很冷。”
一副仿佛他在走廊里睡过的语气。
艾露里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着斯塔尔,斯塔尔也看着他,他们僵持许久后,斯塔尔动了。
他对艾露里的沉默感到不解,歪了歪头,银色的眼睛里,那份困惑变得更深了。
他像是在思考一个什么深奥的难题,比如——
“为什么这只雌虫还不回房间睡觉”。
以及——
“睡着的时候怎么也这么好看”。
“走不动了?要我抱你吗?”
“……啊?”
艾露里匪夷所思地眨了眨眼。
一个雄虫……抱一个雌虫?
这个提议实在太诡异了。
像一枚生锈的齿轮,卡住了艾露里刚转回来的脑子。
斯塔尔像是做出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忽然站起身。
然后,在艾露里惊愕的注视下,弯下腰,伸出了双手。
一只手,穿过了艾露里的膝弯。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下一秒,一股失重感传来。
艾露里整个人,被他打横托了起来。
“你太轻了。”
斯塔尔微微蹙起眉头,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也没料到自己能抱起一个雌虫。
艾露里的脑子嗡地一下,全身血液直往上涌,他的脸连着耳朵立刻红成了一片。
那是羞赧和恼怒的颜色,让他像点燃的炮仗一样在斯塔尔怀里猛地一窜。
狠狠地撞在斯塔尔的下巴上。
“唔……”斯塔尔被他撞得一晃。
艾露里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奋力地在斯塔尔怀里挣扎起来,身高差距抱起来本就很吃力,他这么一折腾,斯塔尔刚站稳的身体又被他带得左摇右晃。
“别动。”斯塔尔说,“我没抱过雌虫,不想摔下去就老实一点。”
怎么老实啊!
艾露里从来没见过能抱起雌虫的雄虫,也从来没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大贵族。
要逃走,实在逃不掉的话,就用手里这枚玻璃碎片解决掉这个家伙!
“你放开我!”艾露里气急败坏地嚷着。
斯塔尔把他满脸的抗拒都尽收眼底。
“哦。”
他应了一声,然后立刻松开了手。
下坠感猛地袭来,艾露里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他在尾椎传来的剧痛中愣住了,看着还保持着张开手臂姿势的斯塔尔。
雄虫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是你的要求”。
耻辱、恐慌与愤怒一同从痛点窜上头顶,艾露里猛地抓紧藏在手中的碎玻璃,对着斯塔尔刺过去。
斯塔尔连艾露里手里拿的什么东西都没看清楚,他侧身一躲便避开了那道凌厉的弧光。
手刀对准雌虫的腕骨一劈,那块碎玻璃应声而落。
二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动作。
艾露里觉得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武器明晃晃地躺在那里。
锋利的尖端在壁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在嘲笑他的无力。
……
这下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