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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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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那点暗红的光在黑暗中化开。
哼唱声骤然停了。
空气里那种粘稠的流动感也随之一滞。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像被按下电源的八音盒。
阮昭昭猛地转头看向霍容,眼睛瞪圆了:“您做什么——”
话没说完。
墙壁动了。
不是摇晃,而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些剥落的墙纸边缘有的卷曲,有的舒展,地板也传来轻微的咯吱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所有的“动静”,都开始朝着霍容的方向——朝着他那只发光的右手掌心缓慢地汇聚。
像黑夜中无数只蝙蝠,锁定了唯一的光源,发起攻击。
霍容的脸色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站得很直,握着战术手电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看四周那些诡异的景象,目光落在阮昭昭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它现在看我。你要做什么,趁现在。”
不是疑问,是命令。
阮昭昭的呼吸窒了一下。他看着霍容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又看向那只正吸引着整栋楼所有恶意的右手。
他动了。
不是后退,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是扑到自己的帆布包前,双手并用,飞快地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是一卷褪色的红绳,一把小巧的、刀刃泛着暗铜色的剪刀,几个叠成三角形的黄纸包,还有一个小瓷瓶。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有了残影,手指稳得不像刚才那样发抖。所有的恐惧和慌乱,在霍容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按下了停止的按钮。
他扯开红绳,用牙齿咬住一端,另一只手飞快地将绳子在地上铺开,形成一个简易的圈,将霍容和自己围在中间。然后他打开瓷瓶,将里面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沿着红绳倾倒。
液体接触空气的瞬间,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血腥的气味。
“这是黑狗血混了朱砂和我的指尖血。”阮昭昭语速极快,手上动作不停,“能暂时隔绝它的触须,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霍容:“但它会优先攻击您手上的印记。这个圈挡不了多久。”
霍容“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暗红色的绳圈:“然后?”
“然后找它的核。”阮昭昭已经站直身体,手里握着那把铜剪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这东西不是简单的怨灵,它已经和这栋楼共生了。刚才我找到那面镜子的时候,感觉到它的执念核心不在这里,在楼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楼下的活性太强,我一个人靠近不了。现在它被您的印记吸引,注意力转移,楼下反而可能是最空的时候。”
“所以,”霍容听懂了,“你要下楼。我留在这里,当靶子。”
他说得过于直白,阮昭昭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决绝取代:“……对。但我有办法。”
他拿起一个黄纸包,塞进霍容没拿手电的左手里:“握紧这个。如果感觉撑不住了,或者那个圈破了,就把这个往地上砸。它能制造一点混乱,您就趁机往外跑,别管我。”
霍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包,没说话。
阮昭昭当他默认了,转身就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霍老师,”他看着霍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几个字,“您千万别硬撑。”
霍容抬起眼,与他对视。
房间里很暗,只有手电光和霍容掌心那点诡异的暗红在照明。但阮昭昭清晰地看到,霍容的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知道了。”霍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去吧。”
阮昭昭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走到卧室门前——那扇门依旧紧闭着。他没有试图去拧门把手,而是抬起左手,用牙齿咬破食指指尖,将渗出的血珠飞快地抹在门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以血为引,暂开门径——开!”
符号亮起微光。
紧闭的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隙。
门外,走廊的黑暗像墨汁一样涌进来,比房间里更浓。
阮昭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红绳圈中央的霍容。霍容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目送他去隔壁房间拿个东西。
阮昭昭咬牙,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重新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霍容一个人。
以及,那些被他的掌心印记吸引而来、正在逐渐苏醒的“东西”。
红绳圈外的空气开始扭曲。墙壁上的暗红蠕动着,伸出无数条细小的触须,试探性碰触红绳圈。碰到的地方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淡淡的黑烟,触须缩回,但更多的触须又伸过来。
哼唱声重新响起了。
这一次,不再是悠远飘渺。它就在耳边,就在脑后,贴着皮肤爬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诱惑,像有人在用气音一遍遍呢喃:
“来……过来……”
“让我看看……你的脸……”
霍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握紧了左手里的黄纸包,右手掌心那点暗红的光,在越来越浓的黑暗和越来越响的哼唱中,异常顽固地亮着。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流过太阳穴,在下颌线停留一瞬,滴落在衣领上。
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眼睛看着前方那扇紧闭的门。
楼下,一楼。
阮昭昭的脚踩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
楼梯很窄,很陡,木质台阶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响,空气里的霉味和甜腥味浓得化不开,让人窒息。
他手里握着一支小小的线香,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香燃烧的速度很快,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知道时间不多。
霍容撑不了多久。那个红绳圈和他手里的黄纸包,都只是权宜之计。一旦那东西发现楼下的“核”被触碰,会立刻放弃霍容,不顾一切地回防。
他必须快。
地下室的门就在眼前。那是一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老式木门,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里渗出肉眼可见的黑色寒气。
阮昭昭停下脚步,将线香插在楼梯扶手的缝隙里。然后他从包里拿出最后三张符纸——颜色不是常见的黄,而是接近黑色的深褐,纸上用银粉画着复杂的纹路。
他咬破已经结痂的指尖,将血抹在三张符纸上。银粉纹路遇血,泛起一层冷光。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以我精血,破尔阴枢——开!”
他低喝一声,将三张符纸依次拍在铁皮门的上下中三个位置。
符纸贴上瞬间,门上凝结的黑色寒气像被烫到一样剧烈翻腾,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倒抽冷气的声音。厚重的木门剧烈震动起来,门板上的铁皮哗啦作响。
阮昭昭后退半步,双手结印,死死盯着门。
“咔……咔嚓……”
门板上,以三张符纸为中心,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然后——
“轰!”
一声闷响,整扇门从中间炸裂开来!
木屑和铁皮碎片四溅,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尸臭和浓郁脂粉香的怪风从门内狂涌而出。
阮昭昭被气浪冲得倒退两步,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他稳住身形,眯着眼朝门内看去。
手电光刺破翻滚的尘埃和黑气,照见了地下室里的景象。
没有想象中的恐怖场景。
只有一间空荡荡的、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的红木梳妆台。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
镜框是铜的,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花纹。镜面光洁如新,一尘不染,在黑暗中幽幽地反射着手电的光。
而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空荡荡的地下室。
是一个穿着暗红色绣花旗袍的女人。
她背对着镜子,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梳妆凳上,正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及腰的、乌黑油亮的长发。
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阮昭昭站在门口,浑身的血似乎都凉了。
他找到了“核”。
但这“核”的状态,远比他想象的……更“完整”,更“清醒”。
镜中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光线。她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阮昭昭的手电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
但她的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惨白的、混沌的眼白。
她“看”着阮昭昭,嘴角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一个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同一时间。
楼上卧室。
红绳圈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
无数阴影触须已经突破了最外层的防御,正在疯狂地撞击着内圈。霍容左手里的黄纸包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右手掌心的暗红光芒也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哼唱声几乎变成了尖锐的嘶鸣,直接钻入大脑。
霍容的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握着手电的手臂,已经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正顺着右手掌心的印记,试图往他的身体里钻。
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破皮肤,沿着血管,一点点向上蔓延。
朝着心脏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紧握的左拳。
黄纸包就在里面。
阮昭昭说,撑不住就砸。
现在,似乎已经到了“撑不住”的时候。
霍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楼下也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
死寂。
只有耳边越来越响的嘶鸣,和身体里越来越清晰的寒意。
霍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松开了左手。
黄纸包掉在地上。
但他没有去砸。
而是抬起右手,将那只散发着暗红光芒、正被无数阴寒侵蚀的手掌,缓缓地、坚定地,按向了自己的心口。
按在了那枚贴身戴着的、温润的玉扣之上。
玉扣瞬间变得滚烫!
一股灼热的暖流从心口轰然炸开,逆着那些试图入侵的冰针,狠狠撞向右手掌心的印记!
“呃——!”
霍容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雕花木床上。
右手掌心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那点暗红的光,却在玉扣滚烫的热力冲击下,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血色光芒!
光芒以霍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所过之处,阴影触须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瞬间消融!墙壁上的暗红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收缩。
整个房间的黑暗和粘稠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色光芒,强行注入了新鲜空气。
而就在这光芒爆发的同一瞬间——
地下室里。
镜中那个正向阮昭昭微笑的女人,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她惨白的眼珠第一次出现了“聚焦”,死死地“盯”着镜面——不,是“盯”着镜面反射出的、来自楼上的那道血光的方向。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嘶吼什么。
然后,在阮昭昭震惊的注视下,她整个人,连同她身下的“凳子”,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她想要离开镜子。
她想要回到楼上。
回到那个……正在用她的“印记”,反向灼烧她本体的人类身边去。
“想走?”
阮昭昭的声音,在地下室门口冷冷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踏入了房间,手里握着那把铜剪刀,剪刀的刀刃上,沾满了他的鲜血。
“晚了。”
他一步踏到梳妆台前,在镜中女人彻底虚化消失的前一刹那,将染血的铜剪刀,狠狠地、精准地,刺入了镜面中心!
“嗤——!!!”
仿佛滚油泼进冷水。
又仿佛烙铁印上血肉。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凄厉到超越了听觉范畴的尖叫,从镜子里,穿过整栋楼的墙壁,穿过地板的缝隙,爆发出来。
阮昭昭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开,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但他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镜面上,以剪刀刺入的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整个镜面。
镜中女人那张美丽而恐怖的脸,在裂纹中扭曲、破碎。
最后,连同整面镜子,一起——
“砰!”
炸成了无数碎片。
尖啸声戛然而止。
地下室里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怪味,如同潮水般褪去。
楼上卧室里。
血色光芒消散。
霍容靠在雕花木床上,右手无力地垂落。掌心那道暗红印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灼伤般的焦黑,正火辣辣地疼。
但他颈间的玉扣,依旧散发着温热的暖意,护着他的心脉。
卧室门从外面被撞开。
阮昭昭踉跄着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嘴角还带着血痕,一眼看到靠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的霍容。
“霍老师!”声音嘶哑。
霍容抬眼看他,目光有些涣散,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的视线落在阮昭昭染血的嘴角,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很轻地用指腹擦掉了阮昭昭嘴角那抹刺眼的鲜红。
“解决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阮昭昭用力点头,眼眶突然红了:“解决了……都解决了。您……您怎么样?”
霍容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手疼。”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身体微微一晃,向前倒去。
阮昭昭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了他。
霍容的额头抵在阮昭昭的肩膀上,呼吸扫在阮昭昭的颈侧。他的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掌心那片焦黑触目惊心。
阮昭昭浑身僵硬地抱着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微地颤抖。
是肾上腺素爆发后的全身脱力,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过了很久,阮昭昭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已经恢复正常的老楼里响起: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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