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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子里的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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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导夫人的委托来得很快。
就在霍容把阮昭昭的联系方式推过去的第二天下午,阮昭昭就接到了林导助理的电话,语气客气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约他明天上午去城郊的别墅看看。
阮昭昭挂掉电话,立刻给霍容发了条微信:老板,林导那边约我明天上午去看镜子,您的三成我记着呢!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霍容正在摄影棚里,为一部高定珠宝拍摄广告大片。灯光师反复调整着角度,试图让那枚价值连城的蓝宝石在他指尖折射出最完美的火彩。中场休息时,他才看到消息。
地址发我。结束后方便的话,我过去看看。他回复。
阮昭昭很快发来一个定位,又补了一句:老板您忙您的!这种小场面我能搞定!就是……万一我搞砸了,您可得帮我兜着点啊……【可怜】
霍容看着那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几乎能想象出阮昭昭捧着手机、皱着小脸的样子。他回了个简单的,嗯。,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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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午,城郊别墅。
阮昭昭按照约定时间,背着那个略显沉重的帆布包,按响了门铃。来开门的是林导夫人本人,一位保养得宜、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只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破坏了那份精致。
“您就是阮师傅?”林夫人打量着眼前过分年轻的男孩,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良好的教养让她依旧保持着礼貌,“麻烦你跑一趟了,请进。”
“林夫人好,叫我小阮就行。”阮昭昭换上自带的鞋套,态度乖巧。
别墅内部是沉稳的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不少瓷器,看得出主人品味不俗。但阮昭昭一进门,就感觉空气有点滞重,光线明明充足,却总让人觉得哪里灰蒙蒙的。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随身携带的、藏在袖口里的迷你罗盘,指针微微偏向二楼某个方向。
“镜子在主卧。”林夫人引着他上楼,声音压低了些,“自从……自从出现那些怪事,我和先生就搬到客房去睡了。”
主卧很大,采光也很好,但那种滞重感在这里尤为明显。房间正中,正对着一张华丽大床的床尾,立着一面将近一人高的椭圆形西洋梳妆镜。镜子镶着繁复的洛可可风格铜框,鎏金虽已有些暗淡,但雕刻的葡萄藤与天使图案依然精美。然而,本该光洁的镜面,却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雾,使得映照出的房间景象都显得黯淡扭曲。
“就是它。”林夫人站在门口,不敢再靠近,声音带着颤意,“大概半个月前开始的。半夜里,镜子里会出现……另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旧式的旗袍,有时候在梳头,有时候就在里面哭,声音细细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们试过把镜子遮住,但第二天布总会掉下来。也想过搬走,可这镜子是我太奶奶的嫁妆,老人家临终前特意嘱咐要好好留着……”
阮昭昭没有立刻靠近镜子。他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小香炉,放在离镜子三步远的地上,点燃三支气味清冽的安魂香。青烟笔直而上,然后在接近镜子区域时,微微开始盘旋。
接着,他拿出那个旧罗盘,缓慢地绕着镜子走动,目光紧紧盯着指针的颤动和香烟雾气的流向。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与平时那种怯生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观察了大约十分钟,阮昭昭心里有了底。他走回林夫人身边,语气温和但肯定:“林夫人,您别太害怕。镜子里这位……‘客人’,并不是恶灵。她应该曾是这面镜子很长一段时间的主人,执念很深,成了地缚灵,离不开这面镜子了。她没想害人,那些举动,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宣泄,或者说,是想引起注意,因为她太孤独了。”
林夫人听了,恐惧稍减,但忧愁更甚:“那……那该怎么办?镜子我们不能丢啊。”
“可以不丢,也不砸。”阮昭昭解释道,“我们需要做的是安抚和沟通,给她提供一个更舒适的共存方案。”
他重新走向镜子,这次靠得更近了些。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瓶和一支狼毫小笔,蘸取瓶中无色透明的特制符水,屏息凝神,在镜子背面几个特定的、不起眼的接缝和纹路处,画下几个繁复而古拙的符文。每一笔落下,镜面的灰雾似乎就轻微波动一下。
画完符文,阮昭昭退后两步,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对着镜子用一种低沉平缓的语调念诵起来。那语言听起来古老而奇特,不像任何一种方言,带着某种安抚的韵律。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两度。镜面上的灰雾开始明显翻涌,仿佛水波荡漾。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哭泣声从镜子深处飘了出来,哀婉凄清,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寂寥。
林夫人吓得后退了一步,捂住嘴。
阮昭昭不为所动,继续念诵。同时,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用特殊黄纸折成的、极为精巧的三层小楼阁,只有巴掌大,却门窗俱全,甚至还有小小的纸制家具。他又拿出几颗用糯米纸包着的、颜色鲜艳的旧式水果硬糖,一起放在镜子下方一个准备好的小银碟里。
他对着镜子,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哄劝一个任性的孩子:“知道你委屈,知道你孤单。这个新住处喜欢吗?比冷冰冰的镜子里舒服吧?还有这点小零嘴,是以前的味道吗?这位林夫人心善,以后会常给你换些鲜花鲜果,让你也沾沾人气儿。你安安心心住下,别出来吓唬人了,好不好?偶尔看看外面可以,但这房间是活人的地盘,咱们得守规矩,行吗?”
镜中的哭泣声,随着他的话,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银碟里的纸楼阁和糖果,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始慢慢变得透明、虚化,大约过了半分钟,竟完全消失了,仿佛被镜子吞了进去。
与此同时,镜面上那层顽固的灰雾,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了大半,镜面恢复了清明透亮。只是偶尔,会有一道穿着浅色旗袍的、模糊的女性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在镜中角落一闪而过,不再停留,也不再发出声音。
阮昭昭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转身对林夫人笑道:“好了。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在这镜子前摆一小碟新鲜花果,或者一杯清茶就行。别放荤腥肉类。还有,镜子最好挪个位置,别正对着床,放到那边墙角光线柔和的地方吧。这样对您和她都好。”
林夫人又惊又喜,连声道谢,立刻吩咐佣人去搬动镜子。她拉着阮昭昭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坚持将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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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中午,回城公交车上。
阮昭昭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心地数着红包里的钞票,眼睛笑得眯成了缝。他拿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了一张钞票摊在旧帆布包上的照片,旁边还摆着刚才在便利店买的热奶茶。
照片发给霍容,配文:老板!任务圆满完成!林夫人超级满意!这是酬劳!您的三成我已经单独包好啦!【得意】【转圈】
过了一会儿,霍容回复了,看来是拍摄间隙:不错。介绍费不用给了,林导那边的人情我会处理。
阮昭昭立刻打字:!!!老板您是天使吗?!【星星眼】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对了老板,昨天说去您公寓布阵的事,您明天下午方便吗?我三点左右过去可以吗?很快的,不耽误您时间。
这次霍容回得很快:三点以后可以。
“好嘞!明天见!”
——
第二天下午,霍容公寓。
霍容下午没有安排,正在客厅看剧本。门铃准时在三点响起。
阮昭昭站在门口,手里除了那个旧帆布包,还提着一个印着老字号logo的糕点纸盒,脸颊因为爬楼微微泛红。
“老板下午好!”他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把纸盒放到玄关柜上,“路过‘刘记’看见板栗饼刚出锅,特别香,就买了点,您尝尝?”
霍容从剧本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油渍浸透纸袋的盒子,点了点头:“放桌上吧。”
“好的!”阮昭昭把包和点心都拿到客厅茶几上,也不多寒暄,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那我开始啦?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嗯。”
比起在林夫人那里的安抚沟通,在霍容公寓的工作更偏向于精细的“土木工程”。阮昭昭像个小勘探员,先拿出罗盘,在公寓的各个房间、角落仔细测量,神情专注,嘴里偶尔低声念叨着“乾位”、“巽位”、“气口”之类的词。
霍容的公寓是顶级大平层,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本身的风水格局就相当不错。但阮昭昭要做的,是针对霍容个人“招阴体质”的特殊加固和净化。
他在客厅正对阳台的落地窗内侧上沿,用特制的无色符水画下两个对称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符文;在厨房水管总闸附近贴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菱形黄符;在书房的书架顶层,藏了一小包用红布裹着的、混合了朱砂和艾草的药粉。
主卧是重点。他不仅调整了床的朝向,检查了所有窗口和门框。最后,他让霍容帮忙掀起床垫一角,将一副用红绳仔细编织、串着五枚古朴铜钱的小巧“安神五帝钱结”,塞进了床垫下一个隐秘的夹层里。
“这个能帮您固守神魂,睡得安稳,一般的梦魇或低级的磁场干扰近不了身。”阮昭昭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解释。
整个过程安静、专注、高效,阮昭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动作熟练而精准,偶尔需要霍容搭把手时,才会简短地说明一句。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跃,那些玄奥的动作在明亮现代的公寓里,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大约两小时后,阮昭昭收工了。他把工具一一收回帆布包,走到客厅,额发被薄汗濡湿了一点。
“搞定!”他语气轻快,“长效净化加基础防御阵眼都布置好了。能自动过滤掉大部分游荡的阴性磁场,您在这里,那个招东西的体质应该会被压制到最低。安神结能保证睡眠质量。大概……两个月左右需要我来检查维护一次,或者您感觉哪里突然又不舒服了,随时叫我。”
霍容放下剧本,走到客厅中央,确实感觉空气似乎更清透了些,一直隐隐萦绕的、属于他自身的那种滞涩感减轻了很多。
“费用?”他问。
“这次算在之前的‘高级定制套餐’里啦,包含首次布置。”阮昭昭摆摆手,很讲商业信誉,“下次维护我们再算。”
霍容没坚持,看了一眼桌上早已凉透的板栗饼:“点心,还吃吗?”
“吃啊!凉了也好吃的!”阮昭昭眼睛一亮,立刻去洗了手。
两人就着霍容重新泡的热茶,分食了那包油润香甜的板栗饼。阮昭昭吃得眉眼弯弯,满足得像只囤到松子的小松鼠。
“手艺不错。”霍容指的是他布置的阵法。
“那当然,师父夸过我基本功扎实的。”阮昭昭有点小骄傲,咽下嘴里的饼,又想起什么,正色道,“对了老板,您最近要是接新工作,尤其是要去一些老房子、旧场地、或者风水明显不对劲的地方拍戏或者参加活动,最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给您提前看看方位,或者准备点特别的随身东西。”
“嗯。”霍容应下,这确实是实用建议。
阮昭昭喝完最后一口茶,看霍容似乎要继续看剧本,便起身告辞。霍容送他到门口。
“老板,那我走啦!有事随时微信!”阮昭昭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
门关上,公寓里恢复了宁静。霍容走回窗边,看着楼下阮昭昭小小的身影走出大堂,带着些许雀跃的步伐很快汇入街边的人流。他回到客厅,感觉身心都松弛了不少,下意识地摸了摸挂在颈间的锦囊护身符,那里传来令人安心的、恒定的微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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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霍容工作室。
霍容在公寓看完剧本后,又去了趟公司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阮昭昭发来的微信:老板!阵法应该起效了吧?您感觉怎么样?有任何不对劲一定要告诉我啊!售后服务包您满意!
霍容环顾了一下自己此刻所在的办公室,想了想,回复:在工作室。明天感受。
阮昭昭很快回复:噢噢!好的!那老板您忙!【乖巧蹲好.jpg】
霍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上。那种因为未知霉运而产生的、常年紧绷的防备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那么一丝。
或许,找个靠谱的“长期技术顾问”,确实是个明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