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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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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厮早就不见了踪迹。萧琰起初感到不适时,本想唤人倒杯清茶,却久久没人应声,他才迟钝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他无法压制心中的愤怒,如同他无法压制血液中的烈火。生命不由自己做主,如今连这具身体、这些懵懂未开的情,欲,竟也不再由自己做主。
理智的堤坝摇摇欲坠,眼前烛火的光晕开始涣散、重叠。
就在他要被体内那把邪火烧尽神智的千钧一发之际——
窗棂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萧琰混沌的神经如同被冰锥刺中,骤然绷紧!涣散的目光猛地投向窗户。
来人从窗口翻身进来,还没来得及完全站定,萧琰的目光已穿透摇曳的烛光与氤氲的香雾,看清了对方。
烛光昏暗,沈惟抬起眼。
二人视线在空中遥遥一撞。
沈惟显然并未立刻察觉到萧琰的异常,他环顾了一下异常寂静的室内,表情疑惑:
“自前几日出事后,王府的守卫就加了严,围得跟铁桶似的。怎么今儿晚上……庭院里几乎没人当值?里外都静得出奇,倒让我这么轻松就摸进来了。”
沈惟本来还开了“初级潜行”技能,结果进了内院却发现一片寂静,连屋内都没有人伺候,担心吓到萧琰,他索性解除了技能直接现身。
萧琰紧咬着下唇,那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瓦解着他的意志。
一如初见,沈惟的出现总是这么令人意外。白日里自己还因对他的猜疑而食不下咽,当天夜里他便堂而皇之摸进王爷寝室。
意外和药力两厢夹击,他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暖阁里灯光太暗,沈惟走了几步,才发现萧琰神色不对。
沈惟愣了一下,连忙快步上前:“殿下,这是怎么了?”
萧琰闻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本想说出惯常的“本王无碍”。声音还未成形,一开口,唇边却先逸出一声暧昧模糊的低吟。
一时之间,二人都奇异地愣住。
沈惟见他面上不正常的潮红与苍白交织,额发已被细汗打湿,便伸手探向萧琰的额头,说道:“怎么烫得这么厉害?”
他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去,说道:“白日见时殿下还神清气爽,怎么突然便烧成这样。”
他收回手,当机立断道:“事情不对。我去叫人,先把府医找来……”
“别走!”
萧琰立时嘶哑地出声唤住他,猛地伸手拉住他的小臂。触手之处,微凉的布料下传来温热的体温,竟像在沙漠中濒死之际遇到甘泉,却反而更加刺激了那焚身的火焰。
“你……”沈惟立刻察觉不对,看出了萧琰的隐忍。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室内,瞬间锁定了那对散发出异常甜香的红烛!
他是穿越者,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把戏!
“他们给你用了药?”沈惟声音一沉,冰冷中带着怒意。他试图挣开萧琰,去熄灭那蜡烛。
察觉到沈惟转身欲走,萧琰急切起来,猛地探身将沈惟狠狠拽了回来!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沈惟的手臂。
“呃!” 沈惟吃痛地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被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撞进萧琰怀里。他下意识想要格挡挣脱,可萧琰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身体滚烫得不正常。
“图谋不轨……混入王府……如今还夜探内院!”萧琰声音嘶哑,气息灼热,满脸风雨欲来的怒意,“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沈惟惊疑不定地后头看他,一时没跟上这陡转的猜忌。
若没记错,几天前他们还曾同生共死。
这么快,连救命恩人都忘了吗?
却听明显神志昏聩的小王爷,气息不稳地自顾自又道:“上次……上次便丢下本王……你如今……又要去哪!”
……还好,看来没忘。
萧琰清醒的意志被气味暧昧的烛香搅得如同一团浆糊,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本是怀疑,说出口却变成委屈。
沈惟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自己一挣扎就会激怒萧琰,于是声音温和下来:“殿下……殿下,我哪都不去。红烛有异,不能再燃。”
见萧琰仍不松手,他像在哄逗小孩:”如若不放心,你同我一起过去看看。”
萧琰仿佛轻易就受了哄骗,闭眼深吸口气,似乎稍微平静了一些,就被沈惟牵到烛台前,看着他接连吹熄了所有烛火。
沈惟不确定哪根蜡烛安全,索性一概不点,室内彻底陷入一片浓郁的黑暗。
火光骤灭,室内霎时暗了几分,唯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但很快,眼睛逐渐适应,在月光中也能看清彼此和周遭的轮廓。
甜腻的香气源头被切断,空气似乎清爽了一瞬。
“渴不渴?喝点水,醒醒神。”沈惟一只手臂仍被萧琰攥着,另一手提起水壶想给萧琰倒杯水喝,却发现桌上茶壶冰凉轻飘,壶是空的。
他皱皱眉头,将茶壶放回桌上。回头见萧琰虽有些神志不清,但只要有人在侧便还算听话,又牵着他慢慢挪到窗边。
他惦记着萧琰满身满额的冷汗,不敢将窗户完全洞开,只谨慎地推开半扇,让夜晚微凉的空气对流进来,冲淡室内残留的香气。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卷入,萧琰立时打了个喷嚏。沈惟心头一紧,又反手带上了窗户,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冷不防教晚风一吹,可不能再着凉。
沈惟活像个操心的奶妈子,又牵着萧琰往内室走。沈惟不熟悉环境,又不知道方向,在昏暗中逐渐变成被萧琰牵引。
踉踉跄跄摸索了半天,脚下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沈惟重心不稳,又被萧琰那不容拒绝的力道裹挟着,两人竟一同跌跌撞撞地,退到了那架宽大却此刻显得格外暧昧的床榻边沿。
萧琰的后膝抵上了柔软的榻沿,他闷哼一声,仿佛耗尽了力气,又像是终于抵达了温柔乡,抓着沈惟的手并未松开,整个人却像是骤然脱力,顺着那股惯性,向后仰倒下去——
连带着被他死死攥住的沈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失去平衡,跟着一同跌入了堆叠的锦褥。
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朦胧地照在榻前。烛火已灭,甜香未尽,沈惟撑起手臂,对上萧琰在昏暗光线中依旧灼亮却涣散的眼眸,心中暗道:完爹。
情况似乎正朝着一个更棘手的方向滑去。
沈惟明明不是女子,此刻却也莫名不敢轻举妄动。
几息之间,沈惟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风险未知,情况未知】的“紧急任务”;想到了萧琰被下药的紧急情况,道具栏里却刚好被冻结的“通用解毒剂”。
萧琰只上半身横在床榻上,他难耐地翻了翻身,但因为腿还耷拉着踩在脚踏上,于是姿势别扭,又难受地翻身回来。嘴里发出几声郁不得解的闷哼,似乎在黑暗中终于不再强行按捺。
沈惟见他左翻右复,不得章法,有心想起身将他摆正。但他稍有一动萧琰就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臂,沈惟忍不住“嘶”了一声。
萧琰闻声睁开眼,眸中虽还蒙着水汽,却似乎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五指松了些力道,上半身往沈惟那侧靠了靠,侧头哑声说:“那日,恩人不是……走了吗?” 他顿了顿,气息不稳,“怎么……又回来了?”
沈惟就着他松开的些许力道,略微调整了一下自己被拽得半起不起的别扭姿势,手肘撑在榻上:“自然是因为殿下。”
“那日见王府来人气势汹汹,想到幕后黑手就在王府之中,小人确实贪生怕死。只怕若进了王府,救命恩人还没当上,便惨遭毒手了。”
萧琰沉吟着。
在崖底时,萧琰因谨慎未敢多言,但没想到沈惟如此聪颖,仅从只言片语中就猜到这许多。
沈惟话锋一转,又说道:“只是小人实在放心不下。殿下遭人陷害,险些命陨,是小人豁出条小命,才换回殿下安然无恙,如今又独自回这龙潭虎穴,谁知道还有什么危险。小人左思右想,此心难安。”
萧琰的思绪如同沉在粘稠的温水里,缓慢而滞重地浮动。沈惟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那些话语钻进耳朵,他费力地咀嚼着其中的意思。
巧舌如簧。
这四个字跳进混沌的脑海。
他想起崖底初逢,这人也是用这副看似真挚无比的神情,对着浑身狼狈、命悬一线的自己,理直气壮地说出“因为殿下生得实在好看”这般荒唐轻佻的托词。
如今,这张嘴依旧能言善道。
一番话里,又是“贪生怕死”的市侩算计,又是“放心不下”的朴拙义气,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编织得圆滑妥帖,让人难以揪住错处。
理智在深处微弱地警报:此人来路不明,动机成谜,不可轻信。
然而,或许是独自在冰冷宫墙与算计中挣扎太久,对温暖难以抑制的渴求;又或许是崖底濒死时,那人带他冲出绝境的身影过于深刻。
情感,已先缴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