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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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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嬷嬷强行压下愤懑,怨毒地说:“王公公,咱们在这王府里,说是替娘娘看着人,实则跟流放有何区别?你捞你的油水,我掌我的内务,不过是在这破落皇子的地盘上当个土皇帝!真当是什么好前程?”
她越说越愤恨,若不是怕被人听去,几乎压不住声音:
“娘娘若觉得咱们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往后还有什么用?我抢先动手,也是为了永绝后患,在娘娘面前立下一功!总好过某些人,只会搂钱,正事半点不顶用!”
王德海神色不变,反而讥讽地笑了:“咱家如何,自有分寸。至少没把这天捅个窟窿,让所有人都跟着悬心。如今那位毫无法伤地回来,全府上下都看着,你让旁人怎么想?怕是连宫里头,都要觉得此事蹊跷!”
孙嬷嬷听到“毫发无伤”几个字,脸上也掠过困惑与惊惧,喃喃道:“这事……确实邪门。那么高的悬崖……莫非……真像底下人嚼舌根说的,他身上……真有那么点子说不清的运道?”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王德海见她气势稍弱,冷笑道:“运道?嬷嬷还是少信这些虚的。当务之急,是收拾你的烂摊子!从今日起,王爷那边的一切事务,都由咱家亲自接手。”
“嬷嬷‘年事已高’,又‘受惊过度’,就在自己院里好生‘静养’吧!”
这是要夺权了!孙嬷嬷猛地抬头:“王德海!你敢!”
“有何不敢?”王德海逼近一步,白净的面皮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森,“娘娘要的是稳妥,不是纰漏。你捅了娄子,咱家来补,天经地义。你若不服,大可将今日之争报与娘娘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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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之上,锦帐低垂。
安神香在鎏金博山炉中无声燃着,吐出缕缕清甜宁神的淡烟。
王德海口中早已“睡熟”的王爷,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沉静的清醒。
夜已深了,帐外的安福靠在椅子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于是萧琰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翻身。
身下的被褥柔软干燥,周遭的一切都干净舒适,与悬崖之下那潮湿冰冷的狭窄岩隙相比,判若云泥。
昨夜此刻,自己的背紧紧贴着粗糙冰冷的岩壁,沈惟蜷在身侧,两人挤在那方寸之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周遭只有寒冷、恐惧,以及身旁另一个活人的微弱体温。
静思斋外传来细微的甲片相碰声与靴底擦过石板的轻响,短暂的低语交接后,一队人离去,另一队留下。长久地整夜无眠,让他早已摸清了府中侍卫换岗的时间。
于是萧琰知道,已是寅时。
奇怪的是,那濒死的境地里,竟有一种此刻再也体会不到的鲜活。他清晰地想起黑暗中沉静的眼神,压低声音的对话,想起昨夜此时,自己第一次将生命攥在手里的力量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
告别太过仓促,不知今生,能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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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琰回府的第二日,天色灰蒙,铅云低垂,压得王府的飞檐翘角都透着一股沉郁。
安福已回王德海身边去了,内室里候着三个没见过的小厮,低眉顺眼,年龄皆不过十六七岁,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府役短衫。
见萧琰撩起帷帐,其中两人迎上来,一左一右将锦帐收束挂好,另一人则转身疾步而出,去备盥洗的热水。
骤然见到满室生面孔,萧琰短暂地愣了一下才起身。他张开手臂,任由那两个小厮为他披上外袍,理顺衣襟,又在腰间挂上一块鎏金云纹抱月佩。他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掠过一丝无所适从。
从前静思斋的只有一个小厮,且不会这般近身伺候。往往是他独自起身,自行梳洗更衣。
萧琰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倒乐得小厮怠慢于他。
目光掠过眼前恭敬的头顶,萧琰出声问道:
“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正蹲伏在他脚边,为他套上绫袜的小厮手上未停,头垂得更低了些:“回殿下的话,奴才叫长顺。”
长顺又略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刚刚挂好帐子、正垂手侍立的两人,“他俩是长贵和长乐,王总管让我们三人留在殿下身边伺候。”
长顺,长贵,长乐。名字倒是取得喜庆又驯服。
离府前,他身边原是有个伺候了月余的少年,平日里虽因着王德海的规矩,与自己言语不多,但终究朝夕相对,多少有些浅淡的情分。
萧琰并没有问,之前伺候的人去了哪里。
他不做无用之举。
王德海从不让萧琰的身侧之人待太久,免得他培植起自己的心腹。
更何况此番出了这么大的意外……也不知那孩子是否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先前独自伺候的那孩子,似乎很喜欢挂在他桌头笔架上的青玉管毛笔。研墨时虽不说话,目光却总悄悄往那儿瞟。
萧琰无甚心情地垂下眼。
早知如此,当时就赏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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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王府前院与二门之间的空阔庭院,王德海从庄子带回的二十余名健壮家丁已然就位。他们清一色着深灰劲装,腰佩短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隔绝了内外。
所有不当值的侍卫、仆役、粗使婆子,约莫七八十号人,被匆忙从各处驱赶至庭院中央,黑压压站了一片。许多人脸上还带着睡意和茫然,更多的是不安。孙嬷嬷原先安插的一些心腹或走得近的,则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王德海并未露面。
手捧名册站在庭院前方台阶上的,是老太监的心腹安福。
“肃静!”安福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压住底下的窃窃私语。“王总管有令,王爷千金之体,竟于后山受惊坠崖,实乃阖府上下失职懈怠之过!为整肃府规,以儆效尤,今日特行清查!”
他翻开手中名册,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一人身体微颤。
“护院副领班,赵横!”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疤的汉子出列,他是孙嬷嬷特意带来萧琰封地的远房亲戚,平日里颇有些跋扈。
“赵横,王爷后山之行,是你带队护卫?”
“是……是小的。”赵横硬着头皮回答。
“当日沿途护卫几何?可有仔细排查险地?王爷坠崖之时,你等何在?”小禄子语速平缓,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
“护卫……护卫八人。山路崎岖,难免有疏漏……王爷坠崖时,我等正在前方探路……”赵横额头见汗。
“探路?”小禄子冷笑一声,“将王爷置于险地,自己却在前方‘探路’?这便是你当的差?来人!”
两名灰衣家丁应声上前。
“护卫不力,玩忽职守。拖下去,重责五十脊杖,革去职司,全家逐出王府!”小禄子声音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孙嬷嬷一人得道,连带着赵横这类亲信也鸡犬升天。他不仅置了数房妾室,生了一二孩子,妾室都安插在王府闲职上,全家上下缠附着萧琰这株“枯树”吸血。
无法有后的王德海盯着他许久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第一个处置的便是这一大家子。
“不!公公!小的冤枉!孙嬷嬷她……”赵横大惊失色,挣扎着喊起来。
“堵上嘴!”小禄子厉声打断。家丁迅速用破布塞住赵横的嘴,不顾其挣扎,像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向侧院。那里,行刑的长凳和碗口粗的刑杖早已备好。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惨哼隐约传来,让庭院中所有人噤若寒蝉,腿肚子发软。
接连处理了当日的侍卫、随行家仆,安福的目光,开始扫向那些与事故无关,却与孙嬷嬷关系匪浅的人。
“采买处管事,钱贵!”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噗通一声跪下,面如土色。“公……公公……”
“钱贵,经查,你于今年三月、五月,两次虚报采买银两,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可有话说?”
“冤枉啊!那些账目……孙嬷嬷都是过目画押的……”钱贵涕泪横流。
“哦?孙嬷嬷画押,便是你贪墨的理由?”小禄子眼皮都不抬,“贪墨府银,罪加一等。重责三十,抄没贪银,全家撵出府去,永不复用!”
“内院浆洗头目,何婆子!”
“你苛待手下仆妇,克例银,屡有怨言上达,扰乱内院平和。杖二十,罚入浣衣局做苦工。”
“针线房管事娘子,柳氏!”
“你纵容手下懈怠,王爷秋裳延误三日,该当何罪?……”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一项项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罪名”被抛出。惩罚迅速而严厉。庭院中,杖击声、求饶声、哭泣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王德海正借着“护卫不力”的名头,排除异己,巩固权柄。
这两个被皇后安插而来奴婢,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藩府里,各自膨胀成“假主子”。
而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真主子”,被隔绝在这温暖的静室之内,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庭院里的声响,透过雕花的窗棂,一丝不漏地钻进萧琰的耳中。
萧琰脸上,依旧是那副戴了十数年的、属于“懦弱皇子”的平静与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