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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逢 ...

  •   此时长乐端来一碗药汤,躬身道:“殿下,该用药了。”

      萧琰闻声未动,目光仍落在窗外:“搁在桌上”

      身后小厮躬下去的腰身一丝未抬,像是沉默的抗命。

      王爷皱起眉毛,瞥了一眼,又道:“本王稍后自会服用。”

      小厮充耳不闻,依旧弯腰捧着药碗:“殿下,王总管叮嘱过,您贵体抱恙,这滋补之药一日都不可耽误。”

      像是强压着心底翻涌的不耐,萧琰无声地阖了一下眼:“本王说了,一会儿便用。”

      长乐不言语了。

      萧琰并未开口让他起身,他却径自直起腰来,手中仍稳稳捧着那碗黑稠的药汤,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外间的杖责声与哭喊还未歇呢。明眼人都瞧得明白,这府中究竟是谁说了才算。

      有手握实权的王总管在前,这少不经事的年幼王爷又算什么。

      此时长顺恰从外间进来,一眼扫过屋内情形,心下便了然。

      他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先接过长乐手中的药碗随手搁在案边,又几步转到萧琰身侧,躬身轻声道:“殿下,窗边寒凉,您刚受了惊,当心身子。”

      说着便抬手虚扶,将王爷引至茶桌旁安坐。

      萧琰侧目看他一眼。

      长顺未提那碗药,只执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殿下尝尝,这是府里新收的普洱。眼下秋意初起,正是品这茶的好时节。”

      院中的杖责声渐渐止息。

      受罚的奴才被迅速拖了下去,哭喊与喊冤声戛然而止,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萧琰心底那股无名之火,如同骤然断了柴薪,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没接那盏茶,而是端起案边的药汤,一饮而尽。

      见他喝了药,长乐这才上前收拾药碗,临走时不着痕迹地睨了长顺一眼。

      若在从前,今日种种会化作细密冰冷的针,扎进心底,带来绵长而隐忍的屈辱与不甘。

      可今时不同往日。

      王德海和孙嬷嬷只关心他擦破几处油皮,却没意识到,那场将最后幻象彻底撕碎的谋杀,像一剂猛药,将他心底逆来顺受的羔羊催生成了冰冷的怪兽。

      野心如同藤蔓,无声地疯狂滋长。

      但他心中一片清醒:

      京中必然出事了。

      孙嬷嬷和王德海这两个狗奴才,对自己虽阳奉阴违,可王府仍需要他这个“空架子王爷”坐镇名分。孙嬷嬷突下杀手,只怕京中生异。

      只恨他无人可用、无权可倚、无母族可恃,此刻如同蒙眼行于湍流。

      他缓缓移开落在庭院方向的目光,转而望向窗外更远处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幽深,映不出半点光影。

      他静静地想道:

      不可急。

      急不得。

      -------------------------------------

      萧琰平安回府的第五日,是个难得的晴日,风不燥,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王府庭院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萧琰刚服下安神汤药,便吩咐长贵与长乐,将笔墨纸砚移至花园凉亭的石桌上。

      “今日风好,在外面练字。”

      身旁伺候的又是长乐,闻言恭敬道:“殿下稍候。”说完便转身离去。

      萧琰不急,他知道这不是去做准备,而是去请示王府中两个“假主子”了,只是这二人如今急着争权夺势,怕是顾不上他这点鸡毛蒜皮的动静。

      果然长乐没多久便回来,萧琰隔窗望去,凉亭里两个小厮已手脚麻利地铺好毡垫、研墨铺纸,一切就绪。

      孙嬷嬷紧跟着长乐而来,一到近前便挥退了众人:“你们几个毛手毛脚的,仔细碍着王爷的眼!”

      她背过手低声斥了一句,转向萧琰时,脸上已绽开一抹谄媚又慈祥的笑,亲自执起墨锭,做出躬身研磨的姿态。

      萧琰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升起一丝荒诞的讥诮。

      孙嬷嬷惯来拿腔作势,但再怎么将主子性命玩弄于股掌,面上永远是挑不出错处的低眉顺目,卑躬屈膝。

      “王爷今日气色瞧着真好,这太阳一照,配上今日的鎏金云纹抱月佩,更是贵气逼人。”她语气殷切,“府里刚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最是滋阴补气、安神定惊,老奴已吩咐厨下用文火细细炖上了,晚膳前便能给王爷送来。”

      萧琰的眼睛还在宣纸上,笔下不停,淡淡地应了一声:“嬷嬷有心了。”

      孙嬷嬷这几日,简直度日如年。王德海借着清查“失职”之名,手段狠辣利落,将她多年安插的人手剪除大半,气得她心口发疼,夜里翻来覆去,咽下的仿佛都是血沫子。

      而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眼前这位“死里逃生”的小王爷。那么高的悬崖,怎么就……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夜里辗转难眠时,甚至会惊悸地想:莫非……真如戏文里说的,龙子凤孙自有天命庇佑?自己这番作为,会不会遭了天谴?

      老虔婆又凑近半步,殷切地说:

      “殿下才刚回府,身子最要紧,仔细站久了腰酸。库房里还收着几卷前朝的孤本,甚是风雅,您靠在榻上,舒舒服服地赏读,岂不更好。老奴这就去给您寻来?”

      萧琰心中好笑,从前孙嬷嬷总说殿下身娇体弱,不让自己多学多看,将府中好些书册都收进库房,如今倒是拿来献殷勤了。

      见萧琰专心练字,并未应声,孙嬷嬷实在按捺不住,又说道:“殿下那日受惊,老奴每每想起都心痛如绞……不知当时跟在身边伺候的那些蠢材,殿下可还记得模样?老奴定要重重惩处!”

      她眼圈泛红,语气愤慨,目光却紧锁萧琰的脸。

      萧琰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是恰到好处的后怕:“事发突然,崖边风大,本王当时心慌意乱,只顾着抓紧岩壁,并未看清身后何人。”

      孙嬷嬷捏着锦帕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当时眼看着殿下遇险,真是吓煞老奴了。在殿下身边伺候的这些年来,老奴日日烧香拜佛,定是诚心感动上苍,才有神仙相助,使殿下逢凶化吉。”

      萧琰轻轻一下:“不是神仙,那日出事后,意外遇到贵人相救。若非恩公出手,本王只怕凶多吉少,难有今日。”

      “哎哟!这可真是……真是苍天有眼,祖宗显灵啊!”她双手合十,朝着虚空拜了拜,随即目光热切地盯住萧琰,“只是不知恩公是何等样貌?瞧着约莫多大年岁?咱们王府必定要倾尽全力,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恩人寻到!到时定要奉上金山银山,重重酬谢,才能报这泼天的大恩哪!”

      萧琰微微蹙眉,作回忆状,片刻后摇头:“当时本王头昏眼花,只记得是个身影敏捷的少年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在昏暗中也未看真切。他将本王安置在安全处,便匆匆离去,说是家中还有急事。唉,可惜了,未曾问得姓名籍贯。”

      孙嬷嬷心有不甘,正待细问,一阵节奏分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德海领着十来个垂首敛目、衣着整洁但面生的少年从回廊那头转过来。骤然见到凉亭中的萧琰与孙嬷嬷,王德海愣了一下,随即脚步加快,上前几步,朝着萧琰深深一躬:

      “奴才不知王爷在此处静心写字,贸然带人经过,扰了殿下清静,真是罪该万死!”王德海语气恭谨万分,先告了罪,这才直起身,继续说道:

      “先前伺候的人不得力,让王爷受了惊吓,实乃大罪。如今已悉数处置了。这些都是新从清白人家采买来的,身家干净,手脚也算利落。王爷看看,可有合眼缘的,挑一两个在身边使唤,其余的再分派各处。”

      原本萧琰还猜测,王德海是怕孙嬷嬷问话冒失,露出破绽,才前来截住婆子的话头。但听了王德海的话,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对方。

      依照王德海的作风,府内安排绝不会让萧琰插手,更何况新人采买和人力安排,如此看来,倒真是无意撞上。

      不过这“恭敬”也仅是表面文章罢了。萧琰心知肚明,王德海绝不允许他挑选贴身之人,那岂不是给了他培养心腹的机会?所谓“看看”,不过走个过场。

      因此,当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那排低眉顺眼的新人时,脸上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只是在看一批无甚区别的摆设。

      目光从那些陌生的、带着惶恐或麻木神情的脸上掠过,从左至右,如同检视货品。

      然后——

      他的目光猝然定格。

      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冰手狠狠攫住,血液倒流,呼吸停滞。

      左侧数来第三个。

      那个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短打,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脸上甚至还带着仆役初来时常见的些许尘灰与倦色的少年……

      尽管他微微垂首,混在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里并不突兀……

      但那侧脸的轮廓——

      是沈惟!

      凉亭之中,少年王爷执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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