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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乍雨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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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城西乱葬岗。
月光被云层啃得残缺不全,漏下来的光勉强能照见高低起伏的坟包。
有些坟是新垒的,土还湿着;有些早就塌了半边,露出黑漆漆的窟窿,像被掏空的眼睛。
风穿过荒草,呜呜咽咽。
胡三娘赤足踩在泥地上。
她换了身衣裳。
那是条缀满鳞粉的纱裙。
料子薄得透光,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那些鳞粉在月光的映照下忽明忽灭,就像夜里浮动的萤火。
她的足踝上依旧系着那串银铃,不同的是,此刻每走一步,铃舌便随之轻撞一声。
三娘在一座新坟前停下。
坟前立着块简陋的木牌,墨迹被雨水洇开,勉强还能辨出是“郑知府家仆”几个字。
但她跳的并不是寻常的舞步——
举如招魂,垂如抚尸。
腰肢拧转的弧度几乎不似人形,更近什么山妖艳鬼。
铃声急响,和着风声,奏出一段相当诡异的调子。
而裙摆扬起的瞬间,暗香浮动。
那是安魂香的味道。
前日郑家公子确实来过梵花里,花二百两买了一小匣三娘制配的香料。
他说郑父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魇着了,夜里总是梦见枉死的仆人,睡不安稳。
想到这里,三娘唇角勾起一丝笑。
她舞得更疾了。
“大哥,你看……”
一旁的荒草丛里传来低沉的对话声。
只见三个黑影蹲在十丈外的坟包后,眼睛死死盯着那抹旋转的银光。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
“这小娘子……看着比陪葬的金啊银啊还够味。”
旁边瘦猴似的男人嘿嘿低笑:
“半夜在乱葬岗跳舞,不是鬼就是疯,管她是什么,逮住了先让爷们快活快活。”
第三个人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手里那把铁锹——锹头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他们今夜原是来挖郑侍郎家新坟的。
听道上的人说坟主死得不太平,为了压魂,郑家听风水先生的足足给陪葬了两件玉器,没成想却撞见这出好戏。
三娘的舞步忽然停了。
她仍保持着单足站立的姿势,另一条腿高高抬起,纱裙滑落,露出一截光洁的肌肤。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三人藏身的方向。
“你们要挖郑家的墓?”
她的咬字很轻,传进三人耳中却意外地清楚。
“惊扰亡魂,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独眼汉子一愣,回神啐了一口:
“装神弄鬼!”
接着他提刀站起身。
瘦猴和锹夫也跟在后面,三人呈扇形围上去,刀锋和铁锹在月光下泛着一股诡异的寒光。
三娘却放下腿,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去。
叮铃,叮铃,
活的铃铛像在数着步声。
“小娘子,”
独眼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
“这地方可不兴半夜逛,跟哥哥们走,保管让你爽……”
话没说完。
三娘袖中滑出一道寒光。
那光薄得像一线水痕,快得人眼几乎跟不上。
独眼汉子只觉得颈间一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手指先碰到的却不是豁开的皮肉,而是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伤口正正横在喉结以下半寸的地方?
不见骨,甚至不到肉。
汉子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他想喊,却连气都喘不上来。
血从那条细线里渗出来,起初是几滴,然后变成细细的溪流,顺着脖颈往下淌。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涨成紫红色,却怎么也止不住血往外涌。
瘦猴和锹夫僵在原地。
他们看见独眼倒下,看见血,看见那女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
刀身窄而薄,刃口泛着诡异的青色,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湘刃。”
三娘爱怜地用指尖抚过刀锋。
“可听说过来路?这是顶好的家伙!”
“淬了湘西佬们尸毒的稀罕货,皮一割破,毒便入血,三息足以封喉,最妙的是……”
她歪头一笑。
“留、全、尸。”
瘦猴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锹夫慢了半拍,也跟着逃。
两人疯了似的往荒草丛里钻,鞋都跑掉了一只。
三娘没追。
而是打腰间变出一把扇子。
湘妃竹加象牙的扇骨,人皮绘人血人油的扇面,阴森、漂亮得很。
胡三娘手腕一抖,扇钉处旋开的瞬间,数十点寒星自骨皮边沿激射而出。
是牛毛针。
细如发丝的银针在晦暗的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耳力高强的练家子能够依靠破空声躲避,但显然不包括眼前二人。
眼见着才跑出二十几步的瘦猴和锹夫同时僵住,然后两具身体直挺挺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胡三娘慢悠悠走过去。